“你不会照顾他,便将他交与寡人。”
嬴政垂眸望向跪伏于地的栎阳,那目光沉沉,不怒自威——他是王,而栎阳不过是王所封的公主。这层身份的天堑,足以碾碎一切不甘。
栎阳唇齿微启,似欲辩驳。
恰在此时,殿外起了风。
侍从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内里一抹朱红,如惊鸿掠影。而比那朱红更刺破殿中凝滞的,是一声低微的呻吟——
“疼……”
那声音细弱如猫儿,带着颤抖,仿佛一根银针坠地,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大殿都为之一寂。
“阿清……”栎阳跪在地上,指尖痉挛般蜷曲,想要握住沈清的手。
沈清的身体却在剧烈颤抖,他挣扎着,躲避着,仿佛靠近他的不是人,而是什么可怖之物。
这一个躲避的动作,让栎阳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无力垂落于冰凉的地砖上。他披散的长发有几缕缠绕在手臂上,乌黑蜿蜒,如毒蛇盘踞。
嬴政心头一紧,连忙将怀中人抱稳。
“是我,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同时轻轻拍打着沈清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安抚受惊的幼兽。
怀中之人鼻翼翕动,嗅到一股苦艾混着龙涎香的气息——那是他熟悉的味道。在本能的驱使下,他微微侧身,朝那温暖的来源靠近了些许。
嬴政察觉到怀中人的动作,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向沈清,见对方不过是在昏沉中寻一个更舒适的倚靠,这才缓缓放松了绷紧的肌肉。待怀中人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嗯”,他才迈步,步履极缓地朝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稳而轻,仿佛怕惊落枝头初雪。
“大王,不若让侍卫来扶先生?”赵高见大王亲自抱着人出来,连忙躬身请示,语气恭敬。
“不必。”
嬴政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怀中浅眠的人。他只以眼神示意赵高。
赵高心领神会,无声退下,着手吩咐各处宫人准备事宜。
殿中早已备好热水,温度被宫人调试得恰到好处,氤氲的水汽在空气中缓缓升腾。赵高一挥手,医师携着医箱趋步上前,在嬴政的默许下为沈清诊脉。
洪泽侍立在医师身侧,随时准备递上所需之物,目光却始终落在床榻上那抹清瘦的身影上,不敢稍移。
片刻后,医师收回手,垂首禀道:“大王,先生体内……需得及时清理。”
他感觉得到嬴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敢多言。在场之人皆能猜到几分,医师更是不敢明说,只将方才探过脉的手指悄然缩回袖中,仿佛那指端还残留着什么不该触碰的秘密。
“药留下。都退下。”
嬴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高,日后多给他添些银钱。”
“谢大王!”
医师心中大石落地,暗自庆幸——这双手算是保住了。他悄悄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心中默念:好手,下次还跟你。
“大王!”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嬴政顿住脚步,看向不远处跪着的人。
“原来是你。”他微微眯起眼,“寡人倒是忘了,是个机灵的。即日起,你便留在沈清身旁侍候,俸禄加倍。”
是洪泽。
嬴政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暗想:若非此人,他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知晓沈清竟遭此等屈辱。这份机警与忠心,值得嘉奖。
思绪收回,他垂眸望向床榻上昏睡的人。
沈清面色苍白如纸,眉宇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嬴政的指尖缓缓探向他的腰间,将人轻轻抱起,放入温热的浴水之中。
水声清越。
沈清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不能再装了——再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装不下去。
“大王……?”
他睁开眼,眼中水光潋滟,带着刚醒的迷茫。
嬴政看着他,一手扶着额头,唇角微微上扬。沈清这才察觉自己身上不着寸缕,连忙转身,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低沉喑哑,带着成熟男子特有的磁性,像是深潭中泛起的一圈涟漪。
“清清,”嬴政凑近了些许,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寡人本还想着,你若未醒,便亲自帮你清理那里。”
“你醒了,自然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柔:“你自己能清理吗?”
沈清面颊腾地烧了起来,那热度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再至全身,整个人仿佛被煮熟的虾子,红透了。
嬴政看着面前这人从苍白转为绯红,从眉梢到指尖都染上羞赧的颜色,不禁莞尔。
“你我皆是男子,羞什么?”
“我……我自己来。”沈清侧着身子,虚弱地回应,声音细若蚊蚋。
“好。”
嬴政缓缓应了一声,抬手将沈清的手轻轻一提。
两只手并在一处。
沈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对比上——嬴政的手指比他长出整整一节,指腹粗糙,拇指与食指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看得出了神。
嬴政察觉到他的目光,也不言语,只是放松了手的力道,任由沈清把玩自己的手指。
沈清自己的指腹也有一层薄茧,是长年抚琴所致,但与嬴政的相比,便显得柔软许多。他的指尖在那粗糙的纹理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截然不同的触感。
忽然,他想要缩回手。
嬴政却已半撑起头,指尖随着那只欲逃的手缓缓移动,不急不缓,如猛兽蛰伏,耐心等待猎物一点点落入网中。
当那只手腕终于“无意间”递到他的指尖时,他顺势一握——
稳而准,却不重。
他低低笑了,语气温柔得像哄着不肯入睡的稚童:
“你自己来,寡人帮你看着。”
沈清刚要开口拒绝,唇便被堵住了。
不似之前的试探与小心翼翼,这个吻带着些许生疏,却意外地温柔。只是轻轻一触,便已分离。
“难道是想让寡人亲自动手?”嬴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用了。”
沈清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
掌心触及一片温软,随即是一阵湿润的触感——那是对方的舌尖轻轻扫过。他如触电般松开手,面颊更红了几分。
……
冰凉的药膏触上肌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那只手动作极轻,极慢,一点一点为他清理着伤处。药上好之后,沈清已是筋疲力尽,软软地靠在嬴政怀中,任由他将自己抱回榻上。
柔软的锦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累了……
他闭上眼,感觉浑身上下都沾染了那人身上苦艾与龙涎香的气息,仿佛被那气味密密包裹,无处可逃。
恍惚间,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那是一只有力的手,落在他肩上,却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睡吧。”
嬴政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宠溺,像是浸了蜜的温酒,绵长而醉人。
沈清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一夜好梦。”
嬴政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那拍打的节奏不疾不徐,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安眠曲。
殿外,风停了。
月色透过窗棂洒落一地银霜,映着榻上相依的两道身影。
不多时,呼吸声渐渐重合,一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