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三

圣斯丁学院的塑胶跑道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烫，海风卷着咸湿气息掠过操场，吹动单杠旁悬着的褪色彩旗。唐晓翼手心抹了点防滑粉，仰头望着锈迹斑斑的单杠，挑眉冲身后起哄的同学吹了声口哨。“看好了，什么叫真正的引体向上。”

他纵身跃起，指尖稳稳扣住横杆，手臂发力时肩胛骨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海风掀起他的校服外套，露出底下单薄的运动T恤，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跑道上晕开细小的水渍。已经连续做了十八个，周围的欢呼声越来越响，唐晓翼唇角勾起惯有的桀骜笑意，正要冲击第二十个，忽然觉得左臂传来一阵莫名的麻痹感。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神经末梢游走，力气骤然抽离，指尖的触感变得迟钝。他下意识想握紧横杆，掌心却滑得像抹了油，身体猛地失去平衡，重重摔在铺着缓冲垫的地面上。

“唐晓翼！”

惊呼声中，他只觉得后背传来剧烈的撞击痛，更诡异的是，双腿像是被灌了铅，竟一时无法动弹。视线里的单杠开始旋转，耳边的喧闹渐渐模糊，直到有人扑到他身边，熟悉的鸢尾花香混着消毒水味钻入鼻腔——是温莎。

“喂，你该不会是故意摔下来博同情吧？”温莎的声音带着刚出院的虚弱，却依旧不改调侃的调子，但唐晓翼分明看见他指尖微微发颤。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了圣斯丁学院的宁静，唐晓翼躺在担架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椰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他试着活动手指，那股麻痹感却像藤蔓般蔓延上来，缠得他心口发紧。

医院的白色病房里，诊断书轻飘飘落在床头柜上，“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几个字却重如千斤。唐晓翼坐在病床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诊断书的边缘，指节泛白。渐冻症，这个只在医学书上见过的名词，竟然就这样砸在了他头上。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冒险中翻越的悬崖、横渡的激流，想起那些被他嘲笑过的懦弱者，如今却要面对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失控、最终连呼吸都无法自主的结局。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猛地将诊断书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温莎提着一个果篮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刚出院的苍白。“听说我们圣斯丁学院的风云人物，连单杠都征服不了，摔成了伤员？”他语气轻松，目光却落在唐晓翼紧绷的侧脸上，以及地上那个皱巴巴的纸团上。

唐晓翼猛地抬眼，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温莎挑眉，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医院又不是你家开的，我来看望伤员也需要批准？”他拿起一个苹果，慢悠悠地用水果刀削着，“不过看你这脸色，恐怕不止是摔了一下那么简单。”

“我的事跟你无关。”唐晓翼别过脸，不想让温莎看到自己眼底的慌乱，“你刚出院就跑来这里，就不怕再感染什么病毒？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刻薄，像竖起的尖刺，想要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温莎削苹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怎么，摔了一跤就变得这么暴躁？还是说，医生告诉你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他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唐晓翼猛地挥开他的手，苹果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说了让你走！”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后背已经渗出冷汗，双腿的麻木感还在持续，“你看到了？我现在就是个连单杠都抓不住的废物！你满意了？”

他不想让温莎看到自己的狼狈，不想让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对手的人，见证他的衰落。曾经的他，永远是自信张扬、无所不能的，可现在，他却要面对身体逐渐失控的恐惧，这种落差几乎将他击垮。

温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废物？唐晓翼，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在黑贝街的古宅里吓得差点哭出来，还要我来救你？”他捡起地上的苹果，擦了擦，重新递到唐晓翼面前，“不就是身体出了点小问题吗？比起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危险，这算得了什么？”

“小问题？”唐晓翼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渐冻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会慢慢失去知觉，失去行动能力，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像个活死人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抑制的崩溃，“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温莎，你赶紧走，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幅样子。”

“活死人？”温莎嗤笑一声，将苹果塞进他手里，“唐晓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了？就算是渐冻症，以你的性格，难道不是应该想办法去对抗吗？”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却字字戳中要害，“况且，你现在只是初期，说不定还有治愈的可能。就算不能，你还有我这个‘病友’作伴，总不至于太孤单。”

“谁要跟你这个病秧子作伴！”唐晓翼咬了一口苹果，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依旧嘴硬，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样锐利，多了几分脆弱。

温莎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柔和：“怎么，难道你忘了，我们还有很多冒险没完成？你答应过要带我去寻找传说中的不死鸟，难道要食言？”他语气调侃，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信任，“况且，你要是真的变成了不能动的废物，我不介意当你的专属搬运工，反正我刚出院，正好需要活动活动筋骨。”

唐晓翼瞪着他，想说些刻薄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别过脸，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但温莎的话，像一缕微弱的光，在他濒临崩溃的世界里，点亮了一丝希望。

“滚蛋。”唐晓翼的声音低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戾气，“别在这里废话，影响我休息。”

温莎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拿起另一颗苹果，慢慢削着。病房里只剩下水果刀划过果皮的轻微声响，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仿佛将所有的阴霾都隔绝在外。

唐晓翼知道，温莎不会走。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对手的人，此刻却成了唯一能看穿他伪装、并愿意留在他身边的人。他攥紧了手里的苹果，心里五味杂陈，却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或许，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绝望。至少，他还有一个愿意陪他一起面对的对手，一个无论何时都不会真正离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