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海市时,已是傍晚。
林一凡没有先回办公楼,而是让陆月婵直接把车开到了老城区那栋不起眼的办公楼。他上楼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将那枚残破的令牌和那幅画用软布包好,揣进口袋里,然后下楼对正在整理装备的陆月婵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今晚不一定回来。有事电话。”
陆月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车钥匙在桌上。”
林一凡拿起车钥匙,独自驾车驶出了地下车库。他没有开导航,那条通往云安县的路他已经记得很熟了——出城,上高速,转入省道,再驶入那段蜿蜒的山路。夜色渐渐降临,车灯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两侧的山林在黑暗中化作模糊的剪影。
三个半小时后,他再次站在了渊婆婆那栋老宅的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看到正屋的门廊下,渊婆婆依然坐在那把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仿佛早就知道他今晚会来。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鼓起的衣袋上。
“进屋说吧。”她放下茶杯,拄着竹杖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屋内。
林一凡跟着她走进正屋,在八仙桌旁坐下。他没有寒暄,直接将那幅画和那枚残破的令牌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渊婆婆面前。
渊婆婆的目光落在画上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放下竹杖,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拿起那幅画,展开,就着昏黄的灯光端详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目光在画的每一个细节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用目光抚摸一件失散多年的旧物。
良久,她放下画,又拿起那枚残破的令牌,翻到背面,看到那个“渊”字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她握着那枚令牌,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这幅画,是你曾祖父画的。这枚令牌,是他的。”
林一凡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时,心头还是猛地一震。
渊婆婆将令牌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摩挲着令牌边缘那道断裂的痕迹,缓缓说道:“你曾祖父当年从深渊遗迹回来后,性情大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健谈开朗,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但他开始画画——用炭笔、用树枝、用随便什么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反复地画同一座山。”
“那座山,就是他进入深渊遗迹之前,在现世中最后看到的地方。他在遗迹中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怖,但他选择记住的,不是那些恐怖,而是进入恐怖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美好。”渊婆婆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画了很多幅,大部分都散佚了,只有少数几幅被他珍藏起来,带在身边。这幅画,应该是他藏在那棵榕树里的。”
林一凡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幅笔触质朴的画上。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沉默的老人,在无数个黄昏和清晨,独自坐在院子里,用颤抖的手一遍遍地描绘着那座山、那棵树、那条河。那不是单纯的风景画,那是一个人用尽全力想要记住的、关于现世最后的温柔。
“那枚令牌呢?”他问。
“令牌是他所在的那支探险队的身份标识。”渊婆婆拿起令牌,指腹轻轻抚过那个“渊”字,“这支探险队没有正式的番号,队员们私下称它为‘渊队’,取自‘深渊’的第一个字。令牌一共铸了七枚,每位核心成员各持一枚。你曾祖父是队长,持的是‘渊’字令。”
“其他六枚令牌呢?”
“不知道。”渊婆婆摇了摇头,“探险队解散后,队员们各奔东西,有些人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曾试图寻找过其他令牌的下落,但一无所获。这枚令牌的断裂,说明你曾祖父在最后一次行动中遭遇了极大的危险——他可能是故意将令牌折断,以此作为一种信号,表明‘渊队’的使命到此为止。”6
这段回忆杀好戳人啊
林一凡将那枚断裂的令牌握在掌心中,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和边缘锋利的断口。这枚令牌见证了一段被尘封的历史,见证了他的曾祖父和那支无名探险队在深渊遗迹中经历的种种。而现在,它终于回到了林家后人的手中。
“那幅画里的那座山,您知道具体位置吗?”林一凡问。
渊婆婆点了点头:“青鸟峰,月牙河上游。你既然已经找到了那棵榕树,说明你已经去过了。”
“是的。但我还想知道——那座山里,除了那棵榕树之外,还有什么?曾祖父有没有留下过关于那座山的其他记录?”
渊婆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拄着竹杖走到墙边那面素白的布幔前,伸手将布幔掀开一角。布幔后面的墙壁上,嵌着一个小小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一个陈旧的黑漆木盒。
她将木盒取下来,放在桌上,打开盒盖。木盒里铺着一层褪色的红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枚与林一凡手中相似的令牌,但保存完好,没有断裂;一卷泛黄的宣纸,用红绳扎着;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石珠,表面光滑温润,像是被长久地摩挲过。
渊婆婆从木盒中取出那卷宣纸,解开红绳,将纸卷缓缓展开。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满了字,字迹清瘦而有力,透着一股严谨的文人气息。纸卷的开头写着四个字:《青鸟峰志》。
“这是你曾祖父的一位队友留下的。”渊婆婆将纸卷推到林一凡面前,“那位队友姓姜,是一位博学的老先生,精通地理和博物学。探险队解散后,他花了数年时间,独自走遍了青鸟峰周边的每一寸土地,将那里的山川地貌、草木鸟兽、民间传说,全部记录在了这卷《青鸟峰志》中。他去世前,将这卷手稿托人转交给了我,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用得上’。”
林一凡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纸,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工整的墨字。姜老先生的文字简洁而精准,记录详实而不冗长。他翻到纸卷的中段时,一段文字让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峰顶有古祭坛一座,已倾圮,基石尚存。坛面刻有异形符纹,与吾等在深渊遗迹中所见者同出一脉。坛基下似有空腔,以杖叩之,其声空空,疑有暗室。然入口已被崩石所掩,非人力所能清除。记之以待后人。”
古祭坛。异形符纹。疑似暗室。
林一凡将这段文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渊婆婆。渊婆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了然的神色,仿佛早就知道他会看到这一段,也早就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我要去一趟青鸟峰顶。”林一凡说。
渊婆婆没有阻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那卷《青鸟峰志》连同那个黑漆木盒一起,推到了他的面前:“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拿去吧。”
林一凡将纸卷小心地卷好,用红绳重新扎紧,连同那枚完好的令牌和那枚白色石珠一起,放回木盒中,盖上盒盖。他将木盒抱在怀里,站起身来,朝渊婆婆深深鞠了一躬。
渊婆婆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倦而欣慰的笑容:“去吧。路上小心。”
林一凡抱着木盒,转身走出了老宅。夜风清凉,星光漫天。他将木盒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引擎的低沉轰鸣声在寂静的山村夜色中响起,车灯照亮了前方通往山外的路。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木盒,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中渐渐远去的宅院灯光,然后踩下油门,驶入了夜色深处。
青鸟峰的峰顶,那座被掩埋的古祭坛——他一定要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