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碎玉轩一行后,苏清沅愈发低调。每日除了抄方、抓药,便是躲在药房的角落里翻看医书,对周遭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对谁都是淡淡的,不远不近。
李太医看在眼里,倒也赞许。他本就怕这丫头年少得志,惹出什么是非,如今见她如此沉稳,便也更放心地教她些真本事,偶尔还会带她去给一些位份不高的嫔妃诊病。
淑妃那边没再找她麻烦,丽婕妤似乎也忘了她这号人物,太医院的日子难得平静了几日。苏清沅趁机托晚晴帮忙,找了个可靠的人去青溪镇接父亲,约定好月底便带父亲来京。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父亲,她心里就像揣了块暖炉,干活都有了劲头。
这日,她正在药房整理一批新到的草药,鼻尖忽然萦绕上一股熟悉的香气。不是宫里常用的名贵熏香,也不是寻常的药草味,而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山野气息的草木香,像极了青溪镇后山特有的一种驱蚊草。
苏清沅愣了愣,循着香气望去,只见药房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衣,手里提着个药箱,正探头往里看,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那香气,正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请问……李太医在吗?”小太监见她望过来,连忙收回目光,小声问道,声音带着点青涩的沙哑。
苏清沅放下手里的草药,走上前:“李太医去给贤嫔小主看诊了,你找他有何事?”
小太监似乎有些紧张,搓了搓手:“我……我是冷宫那边的,我们主子有些不舒服,想请太医过去看看。”
冷宫?苏清沅心里微微一动。宫里的人都忌讳去冷宫,那里住着的不是失了势的嫔妃,就是犯了错的宫人,大多处境凄惨,平日里没什么人愿意理会。
“你主子是谁?哪里不舒服?”她问道。
“是……是以前的兰答应。”小太监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她说心口疼,夜里总睡不着。”
苏清沅没听过兰答应这号人物,想来是位份极低、早已被遗忘的嫔妃。她看了看小太监,见他虽穿着旧衣,却洗得干净,眼神清澈,不像是奸猾之人,身上的草木香也让她莫名生出几分亲切感。
“李太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主子的病急吗?”
小太监连忙点头:“挺急的,昨儿夜里疼得厉害,翻来覆去的……”
苏清沅想了想,冷宫偏僻,就算请了太医,也未必会尽心诊治。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
“我跟你去看看吧,我是太医院的医女,或许能帮上忙。”
小太监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真的吗?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不客气。”苏清沅拿起自己的小药箱,“带路吧。”
跟着小太监往冷宫走,越走越偏僻。宫墙渐渐斑驳,地砖上长满了青苔,连阳光都似乎吝啬照耀这里,处处透着一股萧索和冷清。偶尔能看到几个守在门口的老太监,眼神麻木,见了他们也懒得理会。
“就在前面了。”小太监指着不远处一间破旧的宫室,“那就是兰答应住的地方。”
苏清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宫室的门窗都有些腐朽了,门口堆着些枯枝,看着就像许久没人住过。
走到门口,小太监轻轻敲了敲门:“主子,我请了医女来给您看诊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个极轻的女声:“进来吧。”
小太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旧床,一张破桌,墙角堆着些杂物。
一个穿着素色旧宫装的女子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主子,这位是苏医女。”小太监轻声道。
女子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丽,只是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的苦涩,让她显得格外苍老。
“多谢姑娘肯来。”她对苏清沅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民女苏清沅,见过兰答应。”苏清沅规规矩矩地行礼。
“不必多礼。”兰答应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我这地方简陋,委屈姑娘了。”
苏清沅没坐,直接走上前:“小主,让民女给您诊脉吧。”
兰答应伸出手,手腕纤细,皮肤干燥,指节处还有些薄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嫔妃,倒像个常干活的人。
苏清沅搭脉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兰答应的脉象虚而浮,带着一股郁气,确实是心口疼、难安睡的症状,但除此之外,她的脉息深处,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让她觉得熟悉的滞涩感。
这感觉……像极了她小时候,邻居家一位奶奶中了蛇毒后留下的后遗症。
“小主这病,多久了?”苏清沅抬头问道。
“快一年了。”兰答应苦笑,“自从被废黜到这儿,就开始疼,时好时坏。”
“之前请过太医吗?开的什么药?”
“请过一次,太医说是郁气攻心,开了些疏肝理气的药,吃了也没什么用。”兰答应语气平淡,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被忽视的日子。
苏清沅又问了些症状,心里渐渐有了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见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植物,叶片蜷缩,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但凑近闻,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和兰答应脉象中那滞涩感相似的腥气。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盆枯植物问道。
兰答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黯淡了些:“是……以前在母家种的一种草,叫‘蛇见愁’,说是能驱蛇。来这儿的时候,顺手带来的,没想到……”
蛇见愁?苏清沅心里猛地一跳!
蛇见愁是青溪镇特有的一种植物,确实能驱蛇,但它的根茎有毒,若是处理不当,误食或是长期接触,会让人慢性中毒,症状就和兰答应现在的情况很像——心口疼、难安睡,脉象虚浮带滞涩。
她小时候跟着父亲采过这种草,父亲特意叮嘱过,这草有毒,碰过之后一定要洗手,更不能让孩子接触。
“小主经常碰它吗?”苏清沅急切地问。
兰答应愣了愣:“也不常碰,就是有时候看着它枯了,心里难受,会浇点水……怎么了?”
“这草有毒!”苏清沅道,“您的病,恐怕不是郁气攻心,而是中了这蛇见愁的毒!”
兰答应脸色一白:“有毒?怎么会……”
“这草的根茎有毒,长期接触,毒素会慢慢渗入体内,导致心口疼、难眠,时间久了,还会伤肝伤肾。”苏清沅解释道,“您快把它扔了,以后千万别再碰了!”
兰答应看着那盆枯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过了许久,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它……”
苏清沅写下一个方子,递给旁边的小太监:“按这个方子抓药,每日煎服,连喝半个月,能缓解症状。另外,多开窗通风,多晒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
小太监接过方子,连连点头。
兰答应看着苏清沅,眼神里带着感激:“多谢姑娘……你不仅肯来这冷宫看我,还为我找出病因,这份情,我记下了。”
“小主不必客气,这是民女的本分。”苏清沅收拾好药箱,“若是半个月后还没好转,就让他再去太医院找我。”
“好,好。”兰答应连忙应着。
苏清沅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那个小太监:“你身上……是不是带着驱蚊草?”
小太监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娘说这草能驱蚊,来宫里前给我塞的,我一直带在身上。”
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晒干的驱蚊草,正是青溪镇后山特有的那种,香气和她闻到的一模一样。
“你是青溪镇的人?”苏清沅又惊又喜。
小太监也愣住了:“姑娘……姑娘也是?”
“是!我家就在青溪镇口,开了个小药摊!”苏清沅激动地说,在这深宫之中,竟能遇到同乡,简直是天大的意外!
“真的?!”小太监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惊喜,“我家在青溪镇东边的苏家坳!我叫苏小栓!”
苏家坳?苏清沅更惊讶了,苏家坳离镇口不过几里地,她小时候还去那边采过药!
“我叫苏清沅!”
“清沅姐?!”苏小栓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小时候在镇上见过苏清沅,只是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还成了太医院的医女!
“小栓?”苏清沅也觉得不可思议,眼眶都有些热了,“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兰答应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本冷清的小屋,似乎也因为这同乡的情谊,多了几分暖意。
“你们是同乡?”她问道。
“是!”苏清沅和苏小栓异口同声地回道,说完又都笑了起来。
苏清沅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在这举目无亲的深宫里,能遇到一个来自家乡的人,就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怎么会来宫里当太监?”她问道,语气里带着担忧。苏家坳的日子虽然清贫,但也不至于要送孩子进宫。
提到这个,苏小栓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去年家乡闹旱灾,颗粒无收,爹娘都饿死了……我走投无路,就被人贩子卖到了宫里……”
苏清沅心里一酸,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以后在宫里,我们互相照应。”
“嗯!”苏小栓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希望。
苏清沅又叮嘱了他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冷宫。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她心里既酸涩又温暖。酸涩的是同乡的遭遇,温暖的是这意外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