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门虚掩着,一股比上次更浓重的药味混着霉味飘出来。苏清沅推门进去,就见锦嫔歪在榻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还要苍白,嘴唇泛着青紫色,连呼吸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苏医女,你可算来了!”守在旁边的小宫女见了她,眼泪都快下来了,“小主从昨天起就一直说心口疼,吃不下东西,刚才更是咳得厉害……”
苏清沅快步走到榻前,没顾上行礼,直接伸手搭脉。这一次,锦嫔的脉象比之前更沉更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什么时候开始咳的?咳出来的痰是什么颜色?”苏清沅语速极快地问。
“就刚才,咳了没几下,痰……痰里好像带点红……”小宫女哽咽着回道。
苏清沅心里一紧,痰中带血,说明毒物已经伤到了肺腑,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她解开锦嫔颈间的衣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她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这是怎么回事?”苏清沅指着那青痕问。
小宫女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是……是小主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苏清沅哪会信?这青痕分明是外力所致。她刚想再问,锦嫔忽然睁开眼,虚弱地拉住她的手:“别……别问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恐惧和哀求,像是在害怕什么。
苏清沅心里瞬间明了——锦嫔不仅中了毒,在这碎玉轩里,恐怕还受着别的折磨。是谁?是淑妃派来的人?还是其他看不惯她的势力?
“小主,您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苏清沅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您告诉我,到底是谁对您动手?您日常用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锦嫔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嗓音在门口响起:“锦嫔小主,该喝药了。”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灰衣的老太监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眼神浑浊,扫过苏清沅时,带着几分警惕和不善。
“是张公公啊。”小宫女连忙上前,语气带着讨好,“辛苦您了。”
张公公没理她,径直走到榻前,将药碗递到锦嫔面前:“小主,趁热喝吧。这可是太医院特意为您熬的补药。”
锦嫔看到那药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眼神里满是抗拒:“我……我不喝……”
“小主这就不对了。”张公公的语气冷了下来,“太医院的药,皇上都知道的,您不喝,是想抗旨吗?”
“我……”锦嫔被噎得说不出话,眼里滚下泪来。
苏清沅看着这一幕,心里疑窦丛生。这药若是补药,锦嫔为何如此抗拒?她上前一步,看向那碗药:“张公公,可否让民女看看这药?”
张公公猛地转头瞪向她:“你是谁?哪来的野丫头,也敢管碎玉轩的事?”
“民女是太医院的医女苏清沅,奉……奉李太医之命,来给锦嫔小主复诊。”苏清沅临时编了个借口,她知道,此刻若是说出自己是私自来的,只会更麻烦。
“李太医?”张公公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她,“太医院的人来,怎么没提前通报?我看你是冒充的吧!”
“公公若不信,可去太医院问李太医。”苏清沅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目光,“只是这药,民女看着似乎有些不妥。锦嫔小主体质特殊,若是用药不当,怕是会适得其反。”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靠近药碗,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苦涩味,和太医院常用的补药味相似,但仔细闻,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和锦嫔脉象中那股衰败之气隐隐呼应的异味。
这药有问题!
苏清沅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公请看,这药色偏暗,气偏沉,怕是熬制时出了差错,或是药材有问题。不如先拿回太医院,让李太医查验一番,确认无误了再给小主服用,也免得误了小主的病。”
张公公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医女竟能看出药有问题。他手里的药,确实被动了手脚,是丽婕妤那边的人交代的,说是让锦嫔“走得安详些”。
若是被太医院查出来,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你胡说什么!”张公公色厉内荏地吼道,“这药是太医院刚送来的,怎么可能有问题?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
“民女不敢找茬,只是为小主的身子着想。”苏清沅往前一步,几乎要碰到药碗,“公公若是不信,现在就派人去太医院问,一来一回不过半个时辰,耽误不了小主喝药。”
她的态度坚决,眼神坦荡,反而让张公公心里发虚。他偷偷看了一眼榻上的锦嫔,见她气息微弱,似乎也撑不了多久,若是此刻闹到太医院去,万一真查出什么,自己得不偿失。
“哼,不必了!”张公公猛地端起药碗,狠狠瞪了苏清沅一眼,“既然你说药有问题,那这药我就先拿回太医院,让李太医自己看看!若是没问题,我定要向李太医参你一本!”
说罢,他端着药碗,急匆匆地走了,像是怕多待一刻就会被抓住把柄。
看着张公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苏清沅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刚才若是张公公硬要灌药,或是直接翻脸,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多……多谢苏医女……”锦嫔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小主不必客气。”苏清沅连忙扶她躺好,“那药有问题,以后他们送来的任何东西,您都别碰,先想办法拖着,等我来再说。”
锦嫔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日子……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小主再撑一撑。”苏清沅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会想办法查清楚您中的是什么毒,也会想办法帮您的。”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自己配的解毒散,递给旁边的小宫女:“用温水化开,给小主服下,能暂时缓解一下痛苦。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
小宫女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
苏清沅又叮嘱了几句,不敢多留,怕再引来麻烦,匆匆离开了碎玉轩。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淑妃派去跟踪的人就悄悄回了淑景宫,将她去碎玉轩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淑妃。
“她果然去了碎玉轩。”淑妃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娇艳的容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本宫的敲打,还是没让她长记性。”
晚晴站在一旁,低声道:“娘娘,要不要……”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淑妃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她刚得了皇上的青眼,若是死了,皇上定会追查。而且,她去给锦嫔看病,未必是坏事。”
“娘娘的意思是……”晚晴有些不解。
“锦嫔是个失了势的废人,谁沾谁倒霉。”淑妃拿起一支玉簪,慢悠悠地插在发髻上,“让她去折腾吧。等她和锦嫔扯上关系,惹了丽婕妤不快,到时候不用本宫动手,自然有人收拾她。咱们啊,就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晚晴恍然大悟,连忙道:“娘娘英明。”
淑妃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变得幽深。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医女,而是一个能为自己所用,又不会威胁到自己地位的棋子。苏清沅若是识趣,乖乖听话,她不介意给她一口饭吃。若是不识趣,那就别怪她心狠了。
而此时的苏清沅,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淑妃眼中待价而沽的棋子。她回到太医院,心里依旧惦记着锦嫔的病。张公公是丽婕妤那边的人,这一点她刚才已经从锦嫔的眼神里确认了。看来,给锦嫔下毒的,很可能就是丽婕妤。
可丽婕妤为何要对失了势的锦嫔赶尽杀绝?这里面一定还有更深的缘由。
苏清沅坐在药房里,看着面前的药材,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她只是个医女,无权无势,怎么跟丽婕妤那样的嫔妃斗?
不行,不能硬碰硬。
她想起父亲教她的话,遇到强敌,与其硬碰硬两败俱伤,不如避其锋芒,寻隙而动。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稳住自己的处境。淑妃的猜忌,丽婕妤的狠毒,皇上的注意,还有锦嫔的求助……每一样都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
她必须更谨慎,更低调,先让自己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才有能力去帮锦嫔,才有机会接父亲来京。
想到这里,苏清沅定了定神。她将锦嫔的事暂时压在心底,开始专心整理药材,像往常一样,对谁都客客气气,却也保持着距离。
有人再提起皇上的赏赐,她只说是侥幸;有人试探她和淑妃的关系,她只说感恩戴德;连李太医让她参与重要的诊病,她也尽量往后退,只说自己经验不足,不敢妄言。
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苏清沅,只是个有点医术,却胆小怕事、只想安稳度日的医女,没什么威胁。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避祸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