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厌从楼梯口冲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胸腔内的闷痛和不爽。他一路冲到沧洱办公室，推门的动作大得甚至把门框撞得闷响，只留下一句有些变调的“我请个假”，便在沧洱错愕的目光中逃离了学校。

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后便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后座。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极了他此刻失控的人生。

手机在口袋里不知疲倦地振动，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池母知道他请假回家，又恰好得知程修也请了假，便想当然地以为两人是一起回去的。屏幕上跳动着一行字：“小厌啊，程修是不是跟你一起回去了？手串他喜不喜欢啊？这孩子平时挺照顾你的，你要控制好脾气，好好跟他说话。”

池厌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了许久。

旁观者清，在母亲眼里，程修无微不至的照顾早已默认了两人的关系。

“妈，我可能是小三。”

这几个字在输入框里显得那样刺眼，池厌咬了咬牙，删删减减，最终还是单刀直入地发了出去。

他没说自己是被包养的“玩物”，那是把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扯下来，算是给双方留了最后的体面。

发送键按下，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紧接着长按关机键，看着屏幕彻底黑下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让他窒息的世界。

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池厌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一颗还带着凉气的毛桃，连皮都没削，狠狠地咬了一口。

甜腻的汁水在口腔爆开，却没能安抚那个翻江倒海的胃。

才吃了一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他扔下桃子，狼狈地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

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水的苦涩，他才虚脱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被冷汗浸湿的脸，机械地换上睡衣，池厌瘫坐在书桌前。

台灯暖黄色的光晕染在玻璃窗上，映出他苍白而颓废的倒影，他手里握着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思绪却乱成了一团乱麻。

“啪”的一声，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刺耳的声响。

好晕。

不仅是身体上的晕眩，更是心里那种被掏空的眩晕感。

脑海里像是有一台老旧的放映机，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程修曾经的模样，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把钝刀，凌迟着池厌的心脏。

“看你情书写得那么好，没少给个人表白吧？”“那我比你多一次，我喜欢你。”

“抛开这层关系不同，我们可以谈么？”

“就想谈，想跟你谈。”

“我帮你把段位打上去，你心甘情愿跟我接吻，怎么样？”

“可是我在意啊，我在意啊池厌，我真的，特别怕我生气的时候说的一句‘不在意’，痛苦就都成了你的，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为你低头。”

这些话，在如今听来，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剧本。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池厌刚在桌上趴了一会儿，被这声音惊醒，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没好气地朝门口喊了一声：“妈，我想睡觉！”

门外静了片刻，没有回应。

就在池厌以为母亲走了的时候，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重。

池厌彻底清醒了，他猛地直起身，心脏漏跳了一拍——池母根本不在家！那门外的人是谁？

想象力瞬间在脑海中炸开，入室抢劫？仇家寻仇？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变态杀人魔？无数个恐怖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帧帧闪过，每一个都足以让他毛骨悚然。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门缝刚开，一张熟悉得让他魂牵梦萦，此刻却又让他如坠冰窟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钻进了他的眼中。

池厌瞳孔骤缩，心下一惊，求生的本能让他第一反应就是用力关门。

这比杀人犯还恐怖！这是活生生的噩梦！

然而，程修的反应比他更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强势地插入门缝，死死地卡住门框，任凭池厌怎么用力，门都无法再合上分毫。

“玩我还追到我家来了？”池厌死死抵着门，看着那被门缝挤压得泛白的手背，自嘲地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没想骗你的。”程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池厌感觉自己像是狠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愤怒和力气都被卸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并不尖锐，却细密绵长的疼痛，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他强压下眼眶中涌上的酸涩，看着门缝里那双深邃的眼睛，只觉得程修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场拙劣又深情的戏。

“呵……”他又笑出了声，却比哭还难看，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哀凉，“你到底要干什么？一直骗我，很好玩吗？你做的事挺没意思的，你也挺没意思的。”

一口气说完这些，池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握着门把手的手力道也不由自主地减了几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两人隔着一道门，谁都没有再动。

其实他根本不想说这些狠话，他最想问的，是程修的心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傻傻地陷进去了。

但是，似乎没必要了。

“我真的笨死了，就像你说的那样，笨死了！”泪水终于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在池厌脸上肆无忌惮地流淌，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我确实不了解你，我也问过我自己对你到底了解多少？明明在一起了，还是觉得你很陌生，时间越久，那种陌生的感觉不是少了，反而越来越多……”池厌的声音近乎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程修的喉头剧烈滚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池厌，只觉得阵阵苦涩在口中肆意蔓延，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别哭……”

“没哭！”池厌近乎歇斯底里地否认，猛地躲到门后，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其实温热的泪水早已流满了脖颈，冰凉刺骨。

“看透你，很难，就像要辨别一个谣言的真伪一样。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谈恋爱吧？现在你也不用演了，爱喜欢谁喜欢谁去吧，就这样，分手吧。”

终于说出口了。

池厌以为，说出这句话，自己会如释重负，会有一丝解脱。

然而，并没有。

一块更大更沉重的巨石轰然砸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近窒息。

门外的程修浑身僵硬，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在他身上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的心一瞬间跌至谷底，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眼眶红得可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喉咙里就像长了无数根刺，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仿佛没听清就能改变结局一样。

“我说分手！分手听得明白吗？！”池厌生怕自己再说下去就会崩溃，不得不提高音量来维持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明明看到程修难过成这样，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着，疼得抽搐，但他在面上却将“无动于衷”这四个字表现的淋漓尽致。

“分？除非我死！”程修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的瞬间，脸瞬间沉了下来，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他手上猛地发力，硬生生地推开了那道阻隔他们的门。

池厌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手腕一阵剧痛，门被强行推开。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池厌看见程修的手腕上，戴着那串自己没亲手为他戴上的菩提手串。

那串珠子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得格外刺眼。

池厌心里咯噔一下，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使出浑身解数去掰程修紧握住门的手。

两人的动作在狭小的玄关处显得滑稽而纠缠，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程修眼疾手快，先一步挣脱了门把手的限制，反手握住了池厌的手腕，紧接着长腿一迈，膝盖强势地挤进门缝，利用身高的绝对优势，将池厌整个人抵在了门板上。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

没等池厌开口骂人，程修便猛地低头，狠狠地压住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惩罚意味，却又透着绝望的吻。他的手扣在池厌的后脑勺上，不让他有丝毫退缩的余地，另一只手轻柔却又急躁地隔着睡衣抚摸着他的脊背。

池厌哪里见过这场面？他承认他真的慌了，眼泪流得又急又快，顺着脸颊滑落到两人唇齿之间，咸涩无比。

“变态！”他趁着换气的间隙，狠狠骂道。

程修用虎口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拇指摩挲着他红肿的嘴唇，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没说过，我是什么好人啊，宝宝。”

说罢，他手上的力道加重，粗暴地扯开了池厌的睡衣领口，微凉的空气激得池厌浑身一颤。

“你今天敢动我，我一定会恨死你的！”池厌吸着鼻子，声音带着哭腔警告他。

但他不知道，他现在这副样子——眼尾通红、衣衫不整、满脸泪痕，在程修眼里不仅毫无震慑力，反而更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程修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冰冷的面颊，眼中的宠爱之意显露无疑，可说出的话却带着满腹的委屈和控诉：“你都不爱我了，那你恨我吧。恨，终究是爱的另一面。” “这样也好，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不指望你喜欢我一辈子了……怎么样？你高兴吗？”

说完，程修的眼泪也不可抑制地落了下来。

那泪，像是梅雨季连绵不绝的雨，一颗颗砸在池厌的脸上，烫得惊人。

他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绝望，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

他缓过神后，又摇摇头，抽泣着将他的睡衣拉好后抱紧怀里的人，语无伦次地哀求：“不，不……我才不要分手！我不想分手！池厌！哪怕你真的不喜欢我，讨厌我，我也离不开你，真的……求你了。”

这是程修长这么大，第一次求人。

他搂着池厌，哭得接不上气，肩膀剧烈耸动。

池厌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崩溃的人，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心疼地伸出手，为他擦去眼角滚烫的泪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程修——孤独、无助、脆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在雨夜里的流浪小狗。

而此时的自己，也像是一只要狠心离开主人、却又心软不舍的小猫。

愤怒消散，只剩下心痛，也只剩下这感觉了。

“你说，你不会谈恋爱……我……我也不会。”程修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这……这么久。我只知道，我……我要对你好。”

“所以不管你……怎么对我，嫌我烦……我都不会生气。”他抬起头，红着眼眶，一本正经地辩解道，“我……我知道……我不应该利用你身边的人强行挤进你的生活，但是……我并不认为这叫算计，顶……顶多算智取……呜。”

说完，他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在他的逻辑里，追自己喜欢的人，用点小手段，是完全没问题的，收买几个人帮自己没问题，收买一个是收买，收买两个也是收买，那干脆收买他身边的所有人，围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引他进来后就迅速收网。

这叫智取，叫聪明有头脑，叫兵不厌诈，绝对不叫算计。

至少，程修是这么强行说服自己的。

听着这番歪理邪说，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却还在强词夺理的人，池厌都要被他气笑了。

眼角的泪痕未干，嘴角却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怎么搞到最后，又弄得好像他才是那个施暴的受害者一样啊！

但也就是这个瞬间，池厌忽然觉得，也许，真的如他所说，这不是算计，而是一个笨蛋笨拙又用力的爱吧。

第二十一章 分？除非我死

第二十一章分？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