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夜救孤 3

承义在他怀里小声数：“一、二、三……”

数到八时，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冯相如睁开眼。

破庙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全是黑衣劲装的汉子，每人喉间一点红，血都没来得及流多少。院中央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得像座山，一身黑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肩头背着一柄裹着粗布的长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下半张脸被浓密的虬髯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此刻正淡淡扫过庙内的冯相如和红玉。

“处理干净了。”男人开口，声音沙哑里带着金石相击般的质感，“三十里内没有追兵，但刘魁发了江湖悬赏，五百两黄金买这书生的头。”

红玉撇撇嘴，尾巴一甩走到门边：“老虬髯，你就不能早点来？非等我动手了才现身装高手？”

男人——刑云——看她一眼：“三日前你们出汴京时我就跟着了。昨晚那场火，若不是我提前在冯府周围布了‘障目阵’，你以为你能带着两个累赘从几百官兵眼皮底下溜出来？”

“累赘？”红玉狐耳一竖，炸毛了，“你说谁是累赘？！”

“伤患和幼童，不是累赘是什么？”刑云说得理直气壮，目光却落在冯相如身上，“小子，你叫什么？”

冯相如扶着墙站起来，忍着胸口的闷痛拱手：“晚辈冯相如，多谢侠士相助。”

“冯相如。”刑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名字不错。身子骨弱了点，但眼神还行——报仇的恨意里有三分清明，没全被仇恨蒙了眼。”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过去：“每日一粒，固本培元。你中过蚀骨箭，虽然狐狸用灵力给你逼了毒，但脏腑有损，不调养活不过三十。”

冯相如接住瓷瓶，又郑重行了一礼。

红玉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行了行了，酸不酸啊。老虬髯，下一步怎么走？刘魁那杂碎肯定以为我们往南逃了，咱们反其道而行，回汴京？”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刑云点头，“但你不能以这副模样进城。”

他指了指红玉的狐耳和尾巴。

红玉“嘁”了一声，双手掐诀。赤光闪过，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和九条蓬松的尾巴渐渐虚化、消失，最后只剩一个红衣少女站在那儿，除了额间那道淡金狐纹还在，看起来和寻常人家姑娘没什么两样。

“维持人形一天耗我一成功力。”她揉揉太阳穴，显得有点疲惫，“得尽快在汴京找个落脚处，不然天天这么耗，没等报仇我先趴下了。”

刑云沉吟片刻：“我在虹桥有处旧宅，空着十几年了。你们可以暂住，但——”

他看向冯相如：“你要报仇，不能全靠我们。狐狸护你是还恩，我帮你是因为看不惯奸佞当道。但路得你自己走，仇得你自己报。我可以教你剑术兵法，但拿不拿得起来，看你本事。”

冯相如握紧手里的瓷瓶，指甲掐进掌心。

昨夜的火光、爹娘倒下的身影、承义的哭声、胸口箭矢刺入的剧痛……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请前辈教我。”

刑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虽然被虬髯遮着看不太清，但眼神里的冷冽化开了些：“好。明日启程回汴京，这一路我教你第一课——怎么在追杀里活下来。”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黑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红玉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这才扶起冯相如：“走吧，冯公子。接下来的日子，可有得熬了。”

冯相如抱起还在熟睡的承义，跟着她走出破庙。晨光彻底撕开雨云，照在满地尸首上，血水混着雨水渗进泥土。他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轻声问：

“红玉姐，你说报完恩就两清……那如果我不想两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