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之后第一次再见到她,是三天后的中午。
那三天里,我每次上天台都会看一眼那扇门。
看一眼门把手有没有被转动过的痕迹。
看一眼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有没有被什么人的影子挡住过。
什么都没有。
门还是那扇门,锈迹还是那些锈迹,阳光还是从那条狭窄的门缝里挤进来,在灰扑扑的防水层上切出那道细长的光痕。
我一个人吃了三天的午饭。
便当还是母亲做的,每天的菜色都不一样。
但我还是坐在老位置,东南角,靠着那截矮墙,看着远处的操场。
一切都很正常。
像那扇门从来没有被打开过一样。
像那个叫姜奈的女孩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我每次离开天台之前,都会回头看一眼那扇门。
看一眼那个门把手。
然后想..
她还会来吗?
三天后的中午。
阳光比前几天更烈了一些,六月的暑气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威力。
防水层被晒得发烫,那些积水的凹坑蒸发殆尽,只剩下干涸的、龟裂的泥痕。
我坐在老位置,便当盒刚打开。
今天的是炸竹荚鱼,母亲裹了薄薄一层面衣,炸得金黄酥脆。
旁边还塞了一小撮盐煮毛豆和一瓣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
我刚拿起筷子就听见了那扇门的声音。
不是那天那种生锈的、挣扎的、像是求救的吱嘎声。
也不是那种一下又一下、拧不动却不肯放弃的、让人听了心里发紧的声音。
是正常的开门声。
一下。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
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有泪痕。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偶尔还会看向某个虚空、发一会儿呆的样子,我会以为那天的一切只是我的想象。
她看见我,顿了一下。
姜奈“..可以进来吗?”
声音还是很轻。
但比那天那个“姜奈”两个字,稳了一点。
林清言“门不是开着吗。”
我说。
她又顿了一下。
然后,走进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天。
只是在我旁边那截矮墙上坐下。
离我比上次近了一点。
大概十五厘米。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
白色的,很普通,没有任何花纹。
打开。
里面是白饭、煎蛋、几块煮得有些烂的胡萝卜。
很简单。
简单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凑合出来的。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
我也继续吃我的。
沉默又在我们之间漫开。
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轻。
轻到..
像是在慢慢变成某种默契。
风从铁丝网那边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混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暖意。
有蜻蜓从我们面前飞过,透明的翅膀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吃着那些煮烂的胡萝卜,一口一口,很慢。
我吃着母亲做的照烧鸡腿,也是同样的速度。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下。
然后,她忽然开口。
姜奈“我爸爸不怎么做饭。”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个空了的便当盒。
姜奈“这些都是他自己煮的。”
姜奈“他也只会煮这些。”
她的语气很平。
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她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便当盒的边缘。
那个动作很轻。
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清言“我妈做饭很好吃。”
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林清言“下次你要是没带饭,我还可以分你。”
她又愣了一下。
那个表情,和三天前接过便当盒的时候有点像。
又不完全一样。
那一次是意外。
这一次..
这一次是“以后”。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远处的操场。
姜奈“..好。”
那个“好”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我听见了。
每次她来的时候,我都会把便当盒挪过去一点,给她腾出位置。
她来的时候,会先看一眼我坐的地方,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有时候我说话。
说学校的事,说老师,说某道很难的数学题。
有时候她说话。
说她妈妈走了之后,她爸爸是怎么从暴躁变成沉默的。
说那些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觉得自己像是住在另一个世界。
说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来天台..
没有遇见我..
那她现在会在哪里。
有时候我不说话。
只是听着。
就像那天她第一次来时,她只是坐着,我什么也没问一样。
那扇门,从那天起,再也没有锁上过。
“所以你们就是这样变成好朋友的吗?”
扎马尾的小女孩问。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洗过的葡萄。
林清言“嗯。”
我点点头。
林清言“就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