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假装没听见。
继续看着远处的操场。
但我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
是咀嚼的声音。
很小,很克制,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没回头。
只是继续看着操场。
看着那朵像鱼的云慢慢变形,慢慢散开,慢慢变成别的什么形状。
时间在这样的时刻,变得很奇怪。
有时候觉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能听见。
有时候又觉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已经过去了很久。
也许是十分钟。
也许是二十分钟。
那细细的咀嚼声停了。
我转过头,她已经吃完了。
便当盒盖得好好的,那只粉色的小猫正对着我,圆圆的脸上带着那种画上去的、永远不变的笑容。
她把便当盒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离我一步之遥的、那截矮墙的边缘。
放得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看着我。
那双眼睛的红肿还没消,眼睑还是那种哭过的、微微发亮的颜色。
但那种空洞的、麻木的空白,淡了一些。
不是消失了。
只是淡了。
像晨雾被太阳晒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变薄的那种淡。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阳光落在我们之间。
林清言“好吃吗?”
我问。
她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比刚才那个“没吃过的摇头”重了一点。
林清言“我妈做的。”
我说。
林清言“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便当,说外面的午饭不健康。”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
也许只是想让她知道,这盒饭不是超市买的,是有人用心做的。
也许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事。
她听着。
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从膝上慢慢挪开,放在了那截矮墙上。
离我的手,大概还有二十厘米的距离。
很近。
但又不会太近。
阳光落在我们之间那二十厘米的距离上。
落在她手指投下的那道细影里。
林清言“你叫什么名字?”
我终于问了。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开嘴。
那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轻,还沙哑。
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又像是..
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但我听见了。
姜奈“..姜奈。”
她说。
姜奈。
姜是生姜的姜,奈是奈何的奈。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对她笑了笑。
林清言“我叫林清言。”
林清言“清水的清,言语的言。”
她没有回应那个笑容。
但她的眼睛,又动了一下。
那道光,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后来呢?”
扎马尾的小女孩又问了。
她已经从地毯上爬起来,跪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圆圆的。
“后来她告诉了你吗?那天为什么哭?”
我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
林清言“后来..”
我顿了顿。
林清言“后来她隔了很久很久,才告诉我那天发生的事。”
林清言“不是因为我问。”
林清言“是因为有一天,她觉得可以说了。”
林清言“而我只是听着。”
就像那天在天台上,她只是坐着,我只是吃着便当。
有些事,不需要追着问。
只需要在旁边待着。
等她准备好了,她自己会说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更小的男孩举起手。
“那个便当盒呢?那个粉色小猫的?”
林清言“嗯?”
林清言“那个便当盒后来怎么了?”
小男孩用力点头。
我想了想。
然后翻开故事书,翻到后面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老旧的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
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有一个粉色的、画着小猫的便当盒盖。
林清言“这个便当盒盖,现在还在姜奈家里。”
林清言“她把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
林清言“每次我问她为什么留着,她都说是忘了扔。”
孩子们笑起来。
我也笑了。
林清言“但我知道,那不是忘了。”
林清言“那是她舍不得。”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近。
阳光在书页上移动,落在那个画着便当盒盖的小角落里。
林清言“那天之后,姜奈经常来天台。”
林清言“不是每天,但很经常。”
林清言“有时候带着便当,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是坐着。”
林清言“我们很少说话。”
林清言“只是各自待着,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
林清言“但我知道..”
我顿了顿。
林清言“那个天台,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林清言“她也是。”
孩子们安静的听着。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西移。
故事还很长。
但今天,只讲到这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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