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后,门把手不动了。
门外的人,停下来了。
那个声音消失的瞬间,整个天台忽然变得很静。
静到我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还有风。
还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被距离稀释成一片模糊嗡鸣的喧嚣。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扇门。
那扇锈迹斑斑的、漆面剥落的、在我身后沉默了一年多的铁门。
此刻,门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人。
一个试图打开这扇门、却在半途停下来的人。
我继续看着那扇门。
阳光落在它斑驳的漆面上,落在那道因为常年日晒雨淋而微微翘起的锈皮上,落在那个静止的门把手上。
门把手是老式的,圆球形,镀铬层早已磨损殆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此刻它静默的停在那里,保持着被拧到一半时松开的姿态。
像一句话只说了半截。
像一首歌只唱了一个开头。
我顺着门把手的角度往下看,看见那道门缝。
很窄。
窄到只能透进一线光。
那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灰扑扑的防水层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明亮的痕迹。
有灰尘在那道光里浮动。
缓慢的、没有目的的、像梦里的雪一样。
我不知道门外是谁。
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
不知道她为什么拧不开门却不离开。
也许她只是走错了地方。
也许她只是想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待一会儿,和我一样。
也许..
也许她正在门外,和我一样,看着这道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和我一样,听着门这边隐约的动静。
和我一样,在想..
门的那一边,是什么人?
会推开这扇门吗?
还是就这样,隔着这道锈死的门,各自待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在那一刻,我和她之间,只隔着这一扇门。
不是隔着整座学校。
不是隔着整个世界的喧嚣。
不是隔着那些我看不懂也融不进去的热闹。
只是一扇门。
一扇生锈的、斑驳的、不太好开的铁门。
而门的那一边,有一个人。
一个也许和我一样、想要找一个安静地方的人。
一个也许正在经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的人。
一个也许..
也许只是需要有人帮她把门打开的人。
我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便当盒。
那双筷子还搭在盒沿上,母亲炸的虾还保持着被我咬过一口的形状。
阳光落在那些金黄色的面衣上,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那是母亲早上五点起来炸的。
她说,夏天要多吃点好的,才有精神。
她说,中午记得慢慢吃,别总是一个人待着。
她说,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回家,妈妈随时都在。
我没有告诉她,天台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我没有告诉她,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我没有告诉她,那些我看得懂却融不进去的热闹,其实不让我难过。
只是让我..
让我有点累。
有点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有风,有光,没有声音的地方。
而此刻,这个原本只属于我的地方,门后站着另一个人。
而十七岁的我,做了一个至今都没有后悔的决定。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朝那扇门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很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我伸出手,握住那个门把手。
生锈的铁质硌着掌心,带着阳光晒过的、微烫的温度。
我用力。
拧开。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十六岁左右,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校服,头发有些乱,脸上有泪痕。
不是那种刚刚哭过的泪痕。
是已经干了、却还没来得及洗掉的痕迹。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但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我。
看着我,和她之间,那扇终于被打开的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阳光落在我和她之间。
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我握着门把手的右手上,落在那条把我和她连接起来的、狭窄的、生锈的门缝上。
林清言“..要进来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比预想中轻,比预想中稳。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我。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的、极其缓慢的变化。
不是信任。
信任需要更久的时间。
也不是感激。
她还不认识我,有什么好感激的。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在被猎犬追逐了整夜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蜷缩的洞穴。
她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跨过那道门槛。
走进了我的天台。
走进了那年夏天的阳光里。
走进了那个我从没想过会和别人分享的、安静的、只有风的世界里。
“后来呢?”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问。
她看起来七八岁,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