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许伶出院那天,是六月底。
东京已经入了梅,雨下得绵密而固执,整座城市像浸在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里。
我没有去接她。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那天正好是我去儿童收容所的日子。
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许伶被救出来之后的那段日子,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切成两半。
一半在医院,一半在各自的轨道上勉强运转。
殷雯回了京都处理后续的法律事宜,夏娴重新捡起备考资料,姜奈的咨询室积压了太多需要她的人。
虞绾懿则忙着与警方和律师周旋,把那栋工厂里找到的其他受害者一个一个送回家。
而我。
我在东京,在指挥中心变成普通住所之后,在那间曾经铺满时间线和证据的房间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许伶的时间线已经不需要更新了。
那些照片、聊天记录、情绪曲线,终于从“证据”变回了“回忆”。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一天比一天长的白天,右手搭在膝上,那两根手指依然拒绝回应任何指令。
然后姜奈来了。
她带了一袋桃子,和一份从某个公益组织那里拿来的宣传单。
姜奈“儿童收容所,招募讲故事的人。”
她把宣传单递给我,上面印着几个孩子的笑脸,和一行“用故事陪伴成长”的标语。
姜奈“你不是一直在收集故事吗?”
她看着我,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某种只有她能给出的、温和的笃定。
姜奈“也许,可以试试把它们讲出来。”
我去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紧张得像个要去面试的新人。
收容所在城郊,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瘦高的银杏。
接待我的是个姓山田的中年女性,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笑起来却像孩子一样明亮。
“孩子们很喜欢听故事。”
她说,“尤其是那种..”
“有开头、有过程、有结局的故事。”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轻声补充了一句。
“他们需要知道,故事是可以讲完的。”
而今天这个故事,要从最开始讲起。
窗外雨声淅沥,阅览室里弥漫着旧书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孩子们围坐在地毯上,眼睛亮得像被洗过的星星。
我坐在那张矮凳上,膝头摊着一本手绘的故事书。
是姜奈帮我做的,封面是她一笔一画写的字。
《记十六岁后的冬》。
林清言“今天,我要讲的是第一个故事。”
我翻开第一页。
纸上画着一扇门。
一扇老旧的、漆面剥落的木门。
林清言“我和姜奈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扇门后面。”
林清言“那时候我十七岁,她十六岁。”
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六月中旬,梅雨季还没结束,气温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往上窜。
我所在的学校,天台是对学生开放的。
不是那种浪漫的、种满花草的天台,只是普通的教学楼顶层,铺着灰扑扑的防水层,四周围着半人高的铁丝网。
很少有人来。
因为太晒,也因为那扇门不太好开。
门把手生锈了,要用力拧才能转得动。
但对我来说,那是整个学校最好的地方。
没有教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没有走廊上成群结队的身影,没有那些我看得懂却融不进去的热闹。
只有风。
和偶尔飞过的鸟。
还有便当盒里母亲早上塞进去的、还带着温度的炸虾。
我喜欢在天台吃午饭。
一个人。
从高一那年的秋天开始,一直持续到高二的这个六月。
那天中午,阳光很好。
梅雨难得的停了半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灰扑扑的防水层上,把那些积水的凹坑晒出一层薄薄的蒸汽。
我坐在老位置。
天台的东南角,靠着那截矮墙,能把半个操场收进眼底。
便当盒刚打开,筷子还没拿起来。
然后我听见了那扇门的声音。
不是被推开的声音。
是门把手在被转动的声音。
那种生锈的铁器互相摩擦的、尖锐的、缓慢的声响。
吱…嘎…
吱…嘎…
有人在门外。
在试着拧开那扇门。
我转过头,看向那扇门。
门把手在动。
一下,又一下。
很慢。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依然拧不开那道生锈的锁。
那个动静持续了多久?
五秒?十秒?半分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整个天台只剩下那一种声音。
吱嘎…吱嘎…
像是某种求救。
又像是某种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