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踩着某种压抑的节奏,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睁开眼睛的瞬间,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陈旧的木头混合的气味,窗外透进来的光是那种上午特有的、带着灰尘颗粒的明亮。
不是桃林。
沙发太窄,我的右手压在身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我试着动了一下。
不是那两根手指,是整个手掌。
它像一个不属于我的物件,沉甸甸的坠在手腕末端,拒绝回应任何指令。
门被推开。
姜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她的眼下有更深的青影,但眼神是清明的。
姜奈“醒了?”
她走过来,将那杯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杯热牛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姜奈“睡了四个小时,绾懿那边有消息了。”
我撑着坐起来,右手从身下抽出的瞬间,一阵细密的刺痛从指尖窜到手腕。
是那种血液重新流通时才会有的、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皮肤的疼。
我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姜奈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姜奈“许伶的手术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姜奈“脚部清创,神经修复,还有..一些需要植皮的地方。”
姜奈“医生说,命保住了。”
她顿了一下。
姜奈“脚..保不住。”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移过窗台,落在她侧脸上。
我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像在等那句话的重量自己消化。
林清言“她知道吗?”
姜奈“还没醒。麻醉过了之后..会有人告诉她。”
“会有人告诉她”。
这句话的后面,藏着谁都不愿意去碰的那个瞬间。
那个从小跳舞的女孩,那个把“被看见”当作活着的理由的女孩,那个在烧红的铁板上还想着“她们还在吗”的女孩。
醒来之后,要面对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脚再也无法承载她的舞。
林清言“绾懿呢?”
姜奈“在医院。”
姜奈“她从昨晚一直守到现在,没离开过。”
姜奈“殷雯也在那边,她手臂的伤包扎完了,不肯回住处。”
姜奈“夏娴..夏娴还在信息通道那边,她说要盯着,万一有什么后续的消息。”
我看着姜奈。
她分配这些信息的时候,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像一个正在汇报工作的下属。
但她的手。
那只刚才端着牛奶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攥着那卷始终没有放下的、染血的绷带。
林清言“你呢?”
她愣了一下。
林清言“你睡了吗?”
姜奈“..我不困。”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姜奈轻轻笑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姜奈“清言,你学会用这句话堵我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陈旧的玻璃窗。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三月底特有的、微凉又透着暖意的味道。
有鸟叫声,有远处街道模糊的喧嚣,有一种名为“日常”的东西正在缓慢恢复运转的声音。
姜奈“今天天气很好。”
她说。
姜奈“许伶被关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不知道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站在窗前的、瘦削的、永远试图稳住所有人的背影。
姜奈“等她醒来,我想带她看看太阳。”
姜奈“哪怕她以后走不了路,至少..太阳还在。”
姜奈“我们还在。”
我没有说话。
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窗外那片三月底的、清澈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天很蓝。
那种蓝,像是被昨晚的风暴洗过,干净得让人想落泪。
远处有一群鸽子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光。
姜奈“你知道吗,清言。”
她的声音很轻。
姜奈“昨晚我站在这里,看着绾懿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清言“什么事?”
姜奈“我在想,如果她没有出来..如果许伶没有被救出来..如果一切都失败了..”
她停顿了一下。
姜奈“那我们这几天,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没有回答。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姜奈“后来我看到她抱着许伶走出来。”
姜奈“许伶的脸埋在她肩上,我看不见,但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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