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边。
姜奈“许伶需要的是一个能思考的清言,不是一个熬到神志不清的清言。雯雯和小娴也一样。绾懿..”
姜奈“..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比冲进去救人更难。”
我沉默了。
比冲进去救人更难的是什么?
是那个被抱出来的人睁开眼睛之后的世界。
虞绾懿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警方的质询、犯罪网络的追责、那些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客户”可能的反扑。
那些人不会因为一个据点被捣毁就消失,他们会像受惊的虫豸,钻进更深的缝隙,等待下一个黑暗降临。
还有,如何告诉许伶那个她还没知道的真相。
再也无法跳舞。
这五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翻转,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我试着把它们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试着想象这句话从虞绾懿嘴里说出来时的样子。
她的声音会是什么温度?她的眼睛会看向哪里?她会在说完之后做什么?
我什么都想象不出来。
因为那个从小就学跳舞的人,那个为了跳舞可以忍受一切的人,那个以为跳舞是她唯一存在意义的人,是温许伶。
三年级第一次登台,跳错了节拍,下台后把脸埋在外婆怀里哭了很久,第二天又踮着脚尖站在镜子前。
初中被叫“垃圾女”的那些年,唯一的出口是放学后空无一人的舞蹈教室。
后来去了京都,寄来的每张明信片都在说跳舞的事。
金阁寺的雪景旁,她说终于跳出了外婆希望她跳的舞。
那是她唯一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
那是她唯一不被“孤儿”“垃圾女”“多余的人”这些词淹没的方式。
现在要告诉她,那扇门,永远关上了。
姜奈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她的轮廓被那光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暖黄色的边,像一尊温柔的剪影。
姜奈“睡吧。”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姜奈“清言。”
林清言“嗯?”
姜奈“许伶问绾懿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她们还在吗。”
姜奈“她在里面,想的不是有没有人来救她。她想的是我们是不是还活着。”
姜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姜奈“意味着你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她全都记得。”
姜奈“你不是旁观者,清言。你是她心里那个还在的人。”
门轻轻合上。
我在沙发上躺下来,毯子很软,带着一点点樟木和干燥阳光混合的气息。
是之前姜奈盖在夏娴身上的那条。
窗外的天光正在缓慢变亮,从灰白到淡金,从淡金到一种温暖的、橙红色的颜色。
我闭上眼睛。
右手还残留着姜奈揉过的温度,那支舒缓膏的清凉感还在皮肤上,像一枚极轻的、温柔的印记。
许伶问的那句话,在我脑海里慢慢回响。
她们还在吗。
在。
我们都在。
在等她回来,在等她问出下一个问题,在等她重新学会说“我在”。
在等她看见,那个她以为“不懂她”的世界,其实一直在等她回家。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那扇通往梦境的堤坝,终于被允许打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我梦见一片桃林。
初夏的阳光穿过叶子,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桃子成熟的、清甜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姜奈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个桃子,咬了一口,然后抬头对我笑。
那梨涡浅浅的,像一枚温柔的印章。
殷雯站在不远处,身边是她的爷爷奶奶。
爷爷拄着拐杖,指着院子里开得正好的雏菊,奶奶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小的、婴儿穿的袜子。
夏娴蹲在一棵槐树下,旁边站着一个少年,高高瘦瘦,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指着远处的山,好像在说什么,夏娴听着,眼眶红了,却笑得很好看。
温许伶在跳舞。
穿着那件她在京都买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练功服,赤着脚,在草地上旋转。
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扬起的发梢上,落在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里。
她跳的不是任何一支我见过的舞。
那只是她。
只是她存在的样子。
虞绾懿站在最远处,背对着我,看着那片桃林尽头的、正在沉落的夕阳。
她的侧脸被光镀上一层金边,无名指上的银戒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
那双总是冷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融化。
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终于听见春天的第一声碎裂。
她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是她在说..
“我们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