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倒退十二小时。
三月三十一日,下午五点。
温许伶不知道那是第几天了。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被铁网罩住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分不清昼夜。
墙角有一个排水口,地面上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消毒水,和自己汗液混合发酵后产生的腥甜气味。
她的脚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疼痛已经变成了和呼吸一样的东西。
持续存在,却不再被意识特别关注。
烧红的铁板、锋利的碎玻璃、粗糙的砂纸地面..每一种材质在她脚下留下不同的印记,有的结痂,有的溃烂,有的已经被反复灼烧到失去知觉,只剩下一层死灰色的、坚硬的茧。
“站起来。”
声音从黑暗处传来。那个永远穿着深色和服、戴着能面面具的男人。
镰谷征史,或者说..
“先生”。
温许伶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双腿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纯粹的肌肉衰竭。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每天只有一碗稀粥和半片咸菜,刚好维持生命,刚好让身体继续“工作”。
镰谷走到她面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托起她的下巴,左右转动,像在审视一件即将上拍的器物。
“今天有客人。”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空洞而遥远。
“特殊的客人。他们会从东京来,专程来看你。”
温许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东京。
那个词像一枚细小的、生锈的针,扎进她早已麻木的意识深处。
东京有清言,有奈奈,有雯雯,有小娴,有绾懿..
她们还在那里吗?
还在过那些普通的、明亮的、她曾经不屑一顾的生活吗?
“你的眼神变了。”
镰谷的手收紧,指节用力抵住她的下颌骨,迫使她仰起头。
“在想什么?”
温许伶“..没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太久没有说话,声带像锈蚀的琴弦。
“记住你今天晚上的身份。”
镰谷松开手,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照片,举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华丽和服、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赤足站在一块暗红色的铁板上,姿态扭曲,表情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这是你的模板。客人们期待看到的是这个。”
“不是痛苦,是超越痛苦的纯粹。懂吗?”
温许伶看着那张照片,那张陌生的、被彻底改造过的脸。
她曾经以为自己想要的是被看见。
被真正的、懂的人看见。
现在她懂了。
那些人要看见的,从来不是她。
只是一个会跳舞的、正在被摧毁的、漂亮的..
物体。
“准备吧。”
镰谷转身,走向门口。
“今晚是你的首展。好好表现。”
门合上,锁舌落下。
温许伶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没有眼泪。
泪腺早就在某个不知道的日子里干涸了。
她只是想。
想外婆的手,粗糙的、永远温暖的,替她梳头时轻轻说“乖宝,外婆在”。
想那个狭小的舞蹈教室里,老师第一次夸她“有天赋”时,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想每次视频通话时,清言在屏幕那头安静的笑着,听她讲京都的琐事,偶尔插一句“挺好的”。
想奈奈在她离开东京前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到了记得报平安,累了就回来』。
想雯雯陪她在某个深夜的街头压马路,踢着石子,说“以后我们开个茶馆,你跳舞我泡茶”。
想小娴傻笑着递过来她亲手做给她的营养餐,说“许伶姐,等我考上大学我一定会去京都找你玩的!”。
想绾懿..那个现在冷淡的、不表达感情的人,唯一一次红了眼眶,是在她离开前说“照顾好自己。你只有自己”。
她以为她们不懂她。
她们不懂她的野心,不懂她对“真正的认可”的渴望,不懂她为什么非要去京都、非要成为那个“被少数人记住”的舞者。
她们只是说,“你开心就好”。
当时她觉得那是敷衍。
现在她知道,那是她们能给的、最深的尊重。
哪怕你不听我们的,我们也希望你开心。
她错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穿黑色工作服的男人打开门,手里拿着那套“演出服”。
几近透明的薄纱,绣着诡异的、扭曲的花纹,还有一双..
没有鞋子。
永远没有鞋子。
温许伶站起来,接过那套衣服。
她的手在颤抖,但脚已经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