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四月过了一半,天气开始热起来了。
梧桐花还在开,但花瓣不像之前那样密密麻麻,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总有人在拍身上的花瓣,一边拍一边抱怨“这花什么时候才能落完”,但没人真的嫌弃——毕竟,谁不喜欢梧桐花开的样子呢?
桑美晚坐在教室里,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下周就是期中考试了,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课本上。
因为云喜知要毕业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埋进了她心里,现在突然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大树,把她的心脏撑得满满的。
“晚晚!”江浸月从后面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你发什么呆呢?”
桑美晚回过神:“……在想期中考试。”
“骗人。”江浸月凑近她的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在想云喜知对不对?”
桑美晚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小声点!”
“怕什么,”江浸月笑嘻嘻地,“全年级都知道你们俩的事了。”
桑美晚捂住脸,不想说话。
江浸月拍了拍她的肩膀,难得正经了一回:“其实我也在想,他们快毕业了怎么办。”
桑美晚从指缝里看她。
江浸月难得没有笑,眼神有点飘,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哥那个笨蛋,”她说,“考上大学就要走了。以后谁给他带早餐啊?谁提醒他多穿衣服啊?谁……”
她没说完,声音有点闷。
桑美晚放下手,看着她。
“浸月,你……”
“我没喜欢他!”江浸月立刻否认,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我就是……习惯照顾他了。”
桑美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江浸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过没关系,还有一年呢。”
对,还有一年。
桑美晚想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二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坐在看台上聊天。桑美晚靠着栏杆,看操场上的身影——云喜知穿着白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不怎么跑,但每次拿到球都投得很准,姿势干净利落。
“云学长打球也这么帅啊,”旁边的女生小声说,“果然学神什么都厉害。”
桑美晚听见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云喜知投进一个三分球后,忽然转头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有点远,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江浸月凑过来:“他在看你!”
“不是吧……”
“就是!我亲眼看见的!他投完球第一个看的就是你!”
桑美晚的脸又红了。
苏砚暖在旁边轻轻笑了:“浸月,你别逗她了。”
“我说的是实话!”江浸月举起手机晃了晃,“不信我拍了视频,你自己看——”
“不用了不用了!”桑美晚赶紧拦住她。
江浸月得意地笑,把手机收回去,转头看向篮球场另一边。
桑归懒正运球过人,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打球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一上场就像换了个人,眼神专注,动作利落。
他过掉防守队员,跳起来投篮。
球进了。
他落地后第一时间往看台这边看,朝江浸月比了个“耶”的手势。
江浸月“切”了一声,但嘴角翘得老高。
苏砚暖看着她们俩,忍不住笑了。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不小心和沸照野的视线撞上了。
沸照野正站在球场边喝水,橙色的瞳孔隔着整个操场看过来,不知道看了多久。
苏砚暖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笑了笑。
沸照野的耳朵立刻红了。他低下头,拧上水瓶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旁边的队友喊他上场的时候,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三
放学后,桑美晚没有去练琴。
她在梧桐道上等云喜知。
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习惯——他放学后会从高三的教学楼走过来,经过梧桐道,然后和她一起走一段路。有时候去小卖部,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一起走走。
桑美晚站在最大那棵梧桐树下,数花瓣。
一片,两片,三片……
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有人站在了她面前。
“在干嘛?”
桑美晚抬起头。
云喜知背着书包,银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蓝眸里带着一点点笑意——那种只有她能看见的笑。
“等你。”她说。
云喜知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走吧,”他说,“今天想吃什么?”
桑美晚想了想:“小卖部的烤肠。”
云喜知顿了一下:“……就这个?”
“就这个。”
云喜知点点头,和她并肩往小卖部走。
梧桐道上的花瓣还在落,有的落在她头上,有的落在他肩上。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帮她摘掉,只是多看了两眼。
桑美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云喜知说,“很好看。”
桑美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花瓣落在她头上的样子。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云喜知没有回答。
但桑美晚注意到,他的耳朵也红了。
四
小卖部门口围了一堆人。
桑美晚挤进去买了两根烤肠,出来的时候发现云喜知站在门口,被两个女生拦住了。
“学长,”其中一个女生红着脸说,“可以加一下微信吗?”
桑美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云喜知的背影。他的银发在夕阳下泛着光,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难怪别人会想加他微信。
“抱歉,”云喜知的声音很平静,“不太方便。”
两个女生失望地走了。
桑美晚站在原地,握着烤肠的手紧了紧。
云喜知转过身,看见她,走过来。
“买到了?”
桑美晚点点头,把其中一根递给他。
云喜知接过去,咬了一口。
“好吃吗?”桑美晚问。
“嗯。”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一人一根烤肠,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一会儿,桑美晚忽然说:“刚才那两个女生,长得挺好看的。”
云喜知看了她一眼:“没注意。”
“没注意?”
“嗯。”
“你骗人吧?”
云喜知想了想,说:“我只看你。”
桑美晚的烤肠差点没拿住。
“……你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因为会让我心跳加速。”
云喜知看着她,蓝眸里映着晚霞的光。
“那正好,”他说,“我也是。”
桑美晚的脸彻底红了。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烤肠塞进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到她觉得他一定听见了。
五
晚自习的时候,桑美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云喜知:[下周的模拟考,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桑美晚:[还行吧……数学有点头疼。]
云喜知:[哪一部分?]
桑美晚:[函数。]
云喜知:[周末我给你讲讲。]
桑美晚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她:[你不是也要准备高考吗?]
云喜知:[给你讲题的时间还是有的。]
她:[那不会耽误你吗?]
云喜知:[不会。]
云喜知:[而且……]
她:[而且什么?]
云喜知:[而且我也想见你。]
桑美晚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脸烫得厉害。
旁边的江浸月探头过来:“怎么了?发烧了?”
“没有……”
“脸这么红,还说没有?”
桑美晚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
江浸月看了一眼她扣在桌上的手机,什么都懂了。
“云喜知又说什么了?”
“……没有!”
“肯定说了!”江浸月兴奋地拍桌子,“说什么了?是不是告白了?是不是?!”
桑美晚抬起头,瞪她:“你能不能小声点!”
全班都看过来了。
江浸月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好好好,小声点。那你告诉我他说什么了?”
桑美晚犹豫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那行字。
江浸月看完,倒吸一口气:“我的天……云喜知这个人,看起来冷冷淡淡的,怎么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
桑美晚把手机抢回来:“你别看了!”
“好好好,不看。”江浸月笑嘻嘻地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不过说真的,他这么会说话,你是不是很心动?”
桑美晚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江浸月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真好,”她说,“我也想有人跟我说‘我也想见你’。”
桑美晚看了她一眼:“我哥不会说这种话吗?”
江浸月的脸一下子红了:“谁要他说了!我、我又不是说他!”
“我没说他呀,”桑美晚笑,“我说的是‘我哥’。”
江浸月:“……”
江浸月把脸转过去,不说话了。
但桑美晚看见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六
周末,云喜知果然来给桑美晚讲题了。
地点约在图书馆后面的梧桐树下——就是他们第一次“偶遇”的地方。老旧的铁艺长椅还在,梧桐树比去年又高了一些,枝叶更密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桑美晚到的时候,云喜知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摆着几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银发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桑美晚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来了很久了?”
云喜知抬起头:“没有。刚坐下。”
桑美晚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怎么看都不像“刚坐下”的样子。
但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
“函数哪部分不会?”云喜知问。
桑美晚翻开课本,指了指一个章节。
云喜知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这个其实不难,”他说,“我们先从定义域开始……”
他讲得很清楚,每一步都解释得很细,还会在她皱眉的时候停下来,问她“这里没听懂吗”。桑美晚以前觉得函数很难,但经他一讲,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听懂了吗?”他讲完一道题,问。
桑美晚点点头:“懂了。”
“那你做一遍试试。”
桑美晚接过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写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咬着笔帽想了想,还是没想出来。
“这里,”云喜知凑过来,伸手指了指她写的一行,“x的取值范围不对。”
他靠得很近,近到桑美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然后呢?”她问,声音有点干。
云喜知看了她一眼,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紧张,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留出更多空间。
“然后代入这个公式,”他指了指课本上的一个公式,“你试试。”
桑美晚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等号,她抬起头看他。
“对吗?”
云喜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对了。”
桑美晚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偏头看云喜知——他正低头翻她的课本,侧脸的轮廓安静又好看。
“云喜知。”
“嗯?”
“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云喜知的手指顿了一下。
“还没想好。”他说。
桑美晚愣了一下:“你成绩这么好,怎么会没想好?”
云喜知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说,“要看你想考哪所。”
桑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不需要迁就我……”
“不是迁就。”云喜知抬起头看她,蓝眸里映着梧桐叶的光影,“是想和你近一点。”
桑美晚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你要为自己考虑”,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那我要考好的大学。很厉害的那种。”
云喜知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也考很厉害的那种。”
“不许骗人。”
“不骗人。”
桑美晚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笑了。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中间。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惊天动地的浪漫。
就是这样,坐在梧桐树下,和他一起做题,听他讲函数,然后说一些关于未来的、很小很小的话。
这样就很好。
七
傍晚的时候,桑美晚收到了江浸月的消息。
江浸月:[救命救命救命!]
桑美晚:[怎么了?]
江浸月:[我哥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他这周模拟考考砸了!]
桑美晚:[然后呢?]
江浸月:[然后我去安慰他!他说“要是有个人能给我送杯奶茶就好了”!]
江浸月:[然后我就买了奶茶去高三那边找他!]
江浸月:[然后他见到我笑了!]
江浸月:[然后他说“就知道你会来”!]
江浸月:[然后!然后他说——]
桑美晚:[说什么?]
江浸月:[他说“江浸月,你是不是喜欢我?”]
桑美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你怎么回答的?]
江浸月:[我说“你少自作多情”!]
江浸月:[然后他说“哦,那我删了”]
江浸月:[我说“删什么?”]
江浸月:[他说“删你的好友”]
江浸月:[然后我说“你敢!”]
江浸月:[然后他就笑了!!!]
江浸月:[他笑了!!!]
江浸月:[桑美晚!你哥是不是故意的!!!]
桑美晚看着屏幕,笑得停不下来。
她:[可能吧。]
江浸月:[气死我了!!!]
江浸月:[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把奶茶接过去了,喝了一口,然后说——]
江浸月:[“那换我喜欢你,行不行?”]
桑美晚愣住了。
江浸月:[然后我就跑了!!!]
江浸月:[我现在躲在宿舍不敢出门!!!]
江浸月:[怎么办啊晚晚!!!]
桑美晚笑着回她:[你喜欢他吗?]
江浸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发来一个字:
[嗯。]
桑美晚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今天的晚霞特别好看。
她:[那就不跑了。]
她:[去告诉他。]
江浸月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发来一句话:
[明天再说吧,让我先缓一缓。]
桑美晚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窗外的天空。
晚霞把整片天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的都要长。
长到足够发生很多很多故事。
长到足够让一些人走进另一些人的心里,然后住下来,再也不走了。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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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小彩蛋
晚上,桑美晚的宿舍群。
江浸月:[图片]
江浸月:[这是我哥今天给我的奶茶杯!上面写着“别跑了”!]
江浸月:[他什么时候写上去的?!我喝的时候根本没注意!!!]
苏砚暖:[……所以你现在还跑吗?]
江浸月:[不跑了]
江浸月:[但也不让他知道!]
苏砚暖:[那他怎么知道?]
江浸月:[他自己猜!]
苏砚暖:[……]
桑美晚:[我哥那个人,笨是笨了点,但这种事他应该能猜到的。]
江浸月:[你怎么知道你哥不笨?]
桑美晚:[因为他是我哥。]
桑美晚:[笨的人不会考年级前五十。]
江浸月:[……你是在炫耀你哥吗?]
桑美晚:[没有。]
桑美晚:[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江浸月:[……]
江浸月:[云喜知你管管你女朋友!]
云喜知:[?]
云喜知:[她说的对。]
江浸月:[!!!]
江浸月:[你们俩联合欺负我!!!]
苏砚暖:[浸月,认了吧。]
江浸月:[我不!!!]
江浸月:[除非桑归懒亲自来跟我说。]
桑归懒:[说什么?]
江浸月:[……你怎么也在群里。]
桑归懒:[我一直都在。]
桑归懒:[所以,你要我说什么?]
江浸月:[……]
江浸月:[我睡了。]
桑归懒:[晚安。]
江浸月:[…………]
苏砚暖:[浸月,你脸是不是红了?]
江浸月:[没有!!!]
苏砚暖:[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江浸月:[砚暖你怎么也学坏了!!!]
群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跳。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桑美晚的手机屏幕上。
她翻到和云喜知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教我数学。]
云喜知回得很快:[不客气。]
[下次还教你。]
桑美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笑了。
她:[好。]
她:[晚安。]
云喜知:[晚安,小梧桐。]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有月光,有梧桐叶在轻轻摇晃。
还有一个人在手机的另一端,和她说着同一句晚安。
(小彩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