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梧桐花开了。

整条梧桐道被浅紫色的花穗覆盖，风一过，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课间总有女生结伴去拍照，三三两两站在树下，举着手机找角度。

桑美晚站在教室窗前看了一会儿，被江浸月一把拽走。

“走！拍照去！”

“我还有作业……”

“作业晚上写！”江浸月不容分说，“这种天气不拍照，是对青春的浪费！”

桑美晚被她拖到梧桐道上，才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小半个年级的人。有人在拍花，有人在自拍，还有人在——

“砚暖！”江浸月挥手，“这边这边！”

苏砚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紫色的短发上落了几片花瓣。听见喊声，她转过头来，轻轻笑了笑。沸照野站在她旁边，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橙瞳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桑美晚注意到，他站的方位正好替苏砚暖挡住了最晒的那片阳光。

“你们怎么也在？”江浸月凑过去，“约会？”

苏砚暖脸微微红了：“不是……正好碰到。”

“正好？”江浸月挑眉，看向沸照野，“你也是正好？”

沸照野面无表情：“嗯。”

“骗谁呢，”江浸月嗤笑，“你高三的教室在东边，西边的梧桐道是你的‘正好’？”

沸照野的耳尖红了。

苏砚暖低下头，嘴角却弯起来。

江浸月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继续追问，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你在这儿干嘛？”

桑归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看了江浸月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几个人，挑了挑眉。

“哟，都在。”

江浸月眼睛一亮：“奶茶？给我的？”

桑归懒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嗯。”

“另一杯呢？”

“我自己的。”

江浸月瞪他：“你就买两杯？”

桑归懒慢悠悠地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对啊，一杯给你，一杯给我。怎么了？”

江浸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手里的奶茶，耳尖悄悄红了。

桑美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

她的傻哥哥，什么时候开窍的？

二

正想着，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头，云喜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怎么出来了？”

桑美晚抬头看他：“浸月拉我出来拍照。”顿了顿，“你呢？”

云喜知指了指不远处的图书馆：“刚还书。”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银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色。几片梧桐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拍掉，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

桑美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好看得她想拍下来。

“云喜知。”

“嗯？”

“你站在这儿别动。”

她掏出手机，往后退了几步，对准他。

云喜知愣了一下，但真的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站在梧桐花雨里，站在四月的阳光里，银发蓝眸，清冷又温柔。

桑美晚按了好几下快门。

拍完了，她低头翻看照片，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好看吗？”云喜知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

桑美晚把手机递给他：“自己看。”

云喜知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照片里，他站在梧桐树下，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镜头外的一个方向。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发间，阳光从他的侧脸滑过，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这张，”他说，“可以发给我吗？”

桑美晚点点头：“可以啊。”

云喜知把手机还给她，忽然问：“要不要我帮你拍？”

桑美晚想了想，把手机递给他。

云喜知接过来，往后退了几步。他举起手机，透过镜头看她，看了好几秒，却没有按快门。

“怎么了？”

“在想，”他说，“怎么才能拍出你最好看的样子。”

桑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她的声音有点干，“好好拍就行……”

云喜知弯了一下眼睛，按下快门。

拍完了，他把手机递给她。

桑美晚低头一看——

照片里，她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飘落的花瓣，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碎金。

“好看吗？”云喜知问。

桑美晚点点头。

不是好看。

是很好看。

因为她知道，这是他用他的眼睛看见的她。

三

拍完照，几个人一起去小卖部买水。

江浸月和桑归懒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斗嘴。江浸月说他买的奶茶太甜，桑归懒说下次不买了，江浸月又说你敢，桑归懒就笑了。

沸照野和苏砚暖走在中间。沸照野话少，苏砚暖也话少，两个人并肩走着，偶尔说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走。但桑美晚注意到，沸照野走路的时候会刻意放慢脚步，配合苏砚暖的节奏。

云喜知和她走在最后面。

梧桐道很长，花瓣一直在落。走几步，就有一片落在肩上、发间。

“下周六，”云喜知忽然说，“有空吗？”

桑美晚抬头看他：“有啊，怎么了？”

“有一场音乐会，”他说，“勃拉姆斯的专场。想听吗？”

桑美晚想起上次的音乐会，想起他在走廊里说“我看了很久”，想起他把热可可递给她时的温度。

“想。”她说。

云喜知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桑美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四

走到小卖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时序。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站在冰柜前挑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砚暖身上。

“砚暖。”他点点头。

苏砚暖微微一愣：“时序哥？你怎么在这儿？”

“来给导师跑腿，”沈时序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买水。”

沸照野站在苏砚暖旁边，橙瞳看了沈时序一眼，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向苏砚暖那边倾了倾。

沈时序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目光在沸照野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们学校梧桐花开得真好，”他说，“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妹，她说想回母校看看。”

苏砚暖点点头：“她什么时候回来？”

“暑假吧。”沈时序顿了顿，“到时候……可能会来学校转转。”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苏砚暖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拧开手里的水瓶。

沸照野忽然开口：“要上课了。”

苏砚暖看了他一眼——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远算不上“要上课了”。

但她没戳破，只是对沈时序笑了笑：“那我们先走了，时序哥再见。”

沈时序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走出几步，沸照野忽然说：“他看你。”

苏砚暖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沸照野的声音闷闷的，“他看你。”

苏砚暖偏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银发上，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变化，但耳朵红得厉害。

“你看错了，”她说，“他看的是大家。”

沸照野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又说：“我没看错。”

苏砚暖忍不住笑了。

“沸照野。”

“嗯？”

“你在意这个？”

沸照野沉默了几秒。

“在意。”

苏砚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下，他的橙瞳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为什么在意？”她问。

沸照野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耳朵更红了。

苏砚暖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但她忽然不想等了。

“走吧，”她说，继续往前走，“要上课了。”

沸照野愣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这一次，他走在她旁边，距离比之前近了一点。

五

那天晚上，桑美晚在宿舍收到一条消息。

云喜知：[照片洗出来了。]

云喜知：[发给你？]

桑美晚：[好呀]

过了一会儿，云喜知发来一张图片。

是下午在梧桐树下拍的那张——她仰头看花瓣的那张。洗印出来的，塑封好了，照片一角压着一小片梧桐花瓣。

云喜知：[这张我留着。]

桑美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她：[你洗了两张？]

云喜知：[嗯。]

云喜知：[一张给你，一张给我。]

桑美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那……我那张什么时候给我？]

云喜知：[明天。]

云喜知：[早读之前，放你桌上。]

桑美晚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她：[好。]

云喜知：[晚安。]

她：[晚安，云喜知。]

云喜知：[晚安，小梧桐。]

放下手机，桑美晚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四月末的夜风很轻，带着梧桐花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图书馆的梧桐树下，她第一次捡起他的《小王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青春里最重要的人。

更不知道，他会记住她每一个喜欢的角度，会把她最好的样子洗出来，一张留给自己，一张送给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梧桐花还在落。

轻轻悄悄的，像他看她的目光。

六

第二天早读前，桑美晚的桌上果然放着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梧桐树下，她仰头看花瓣，阳光碎了一身。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你比花好看。」

——云喜知

桑美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夹进书里，那本《小王子》。

书上有一句话，她第一次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忽然懂了——

“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这么重要。”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

梧桐花还在开，风一过，花瓣就落。

她忽然很想见他。

想现在就看到他。

她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云喜知正靠在窗边看书。银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侧脸的轮廓安静又好看。

他好像知道她会来。

他抬起头，看向她。

隔着整条走廊，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目光穿过一切，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弯了一下眼睛。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桑美晚看见了。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云喜知。”

“嗯？”

“你昨晚说，那张照片你留着。”

“嗯。”

“为什么？”

云喜知垂下眼看她。晨光落在他的蓝眸里，像落了一湖碎星。

“因为，”他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一直看见你。”

桑美晚愣住了。

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响，响到盖过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笑了。

“云喜知。”

“嗯？”

“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

因为上课铃响了。

云喜知看了她一眼，轻轻说：“放学见。”

然后他转身，向高三的教学楼走去。

桑美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晨光很好，落在她的肩上、发间。

她忽然想起，刚才她出来的时候，是想告诉他一句话的。

那句话是——

“我也一直想看见你。”

没关系。

放学见。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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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小彩蛋①

当天下午，桑美晚的宿舍群又炸了。

江浸月：[图片][图片][图片]

江浸月：[快看！我拍到了什么！]

江浸月：[走廊里！对视！]

苏砚暖：[浸月你是不是天天蹲点……]

江浸月：[这叫摄影师的直觉！]

桑归懒：[……你怎么又在拍我妹]

江浸月：[我在拍美好瞬间！]

桑归懒：[那你拍不拍我？]

江浸月：[……啊？]

桑归懒：[没事]

江浸月：[等等你想让我拍你？]

桑归懒：[没有]

江浸月：[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桑归懒：[……]

桑归懒：[我去打球了]

江浸月：[别跑！说清楚！]

读者小彩蛋②

晚自习后，沸照野送苏砚暖回宿舍。

走到楼下，苏砚暖忽然说：“今天沈时序加我微信了。”

沸照野脚步顿住。

“他说，”苏砚暖继续说，“他妹妹想找我聊天，问我方不方便。”

沸照野沉默了几秒。

“你加了吗？”

“加了。”

“……”

苏砚暖偏头看他。路灯下，他的橙瞳微微垂着，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沸照野。”

“嗯？”

“你在意吗？”

沸照野抬起头，看着她。

“在意。”他说。

这次没有犹豫。

苏砚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她说，“你告诉我为什么在意，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加他。”

沸照野看着她，张了张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

过了很久，他说——

“因为我喜欢你。”

苏砚暖的笑顿住了。

沸照野别开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好了，我说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该你了。”

苏砚暖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沸照野快要撑不住想跑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加他，是因为他妹妹是你同桌。”

沸照野愣住了。

“她找我聊天，”苏砚暖的声音轻轻的，“聊的全是你。”

“她说你上课总走神，她说你每次走过我们班门口都会放慢脚步，她说你……”

她顿了顿。

“她说你喜欢我。”

沸照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砚暖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所以我想确认一下。”

“现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我确认了。”

沸照野低头看着她。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紫色的短发被晚风吹起，露出白皙的耳尖。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小心的，像怕惊落一片花瓣。

苏砚暖低头看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笑了。

“走吧，”她说，“送我回宿舍。”

“……嗯。”

两个人并肩走着，手牵着手。

晚风很轻，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四月末的夜晚，花还在落，月还很亮。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小彩蛋完）

梧桐花开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