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八,桑美晚被苏砚暖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窗外还飘着细密的雪。
“晚晚!快起来!”视频电话里江浸月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背景是她家客厅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没错,圣诞过去一个月了还没撤,“出来玩!沸照野说他家在山顶的温泉会所有个包厢,今天包场!”
桑美晚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
“浸月,”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寒假……就是用来睡觉的……”
“睡什么睡!”江浸月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屏幕,“云喜知都到了!”
桑美晚的瞌睡醒了一半。
另一半在五分钟后——当她看见云喜知发来的消息时,彻底醒了。
云喜知:[沸照野说你在赖床。]
云喜知:[不着急。雪天路滑,慢慢来。]
云喜知:[给你带了热可可。]
桑美晚盯着那个“热可可”看了三秒,掀开被子下床。
苏砚暖在旁边抿着嘴笑:“我就说,提云学长比闹钟管用。”
二
温泉会所在城北的半山腰,开车要一个小时。
桑美晚到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把整座山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灰白。会所是仿古建筑,青瓦白墙,檐角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雪里格外显眼。
她刚下车,就看见云喜知站在门廊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银发上落了几片雪,还没融化。远远看见她,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桑美晚看见了。
她小跑过去,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等很久了?”
“刚到。”云喜知递过来一个保温杯,“还热着。”
桑美晚接过来,掌心立刻被暖意包裹。她拧开盖子,热可可的香气混着雪后的清冽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门廊尽头传来江浸月的声音:“哎呀呀,有人专门在门口等,我们可没这待遇——”
沸照野站在她旁边,银短发上全是雪,橙色的瞳孔在白色背景里显得更亮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云喜知一眼,又看了桑美晚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后面慢慢走来的苏砚暖身上。
苏砚暖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紫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冻得微微泛红。她察觉到沸照野的视线,抬眼看过来,浅浅笑了一下。
沸照野立刻移开目光,耳尖悄悄红了。
江浸月凑到桑美晚耳边:“看见没?沸照野那耳朵。”
桑美晚看过去,果然——沸照野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三
温泉在室内。
说是包厢,其实是一个半开放的庭院,中间一汪热汤,四周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覆着雪的山林。汤池边上种着几竿瘦竹,被雪压得微微弯了腰。
男生们换了衣服先下水。沸照野靠在池边,银发沾了水贴在额头上,难得有几分慵懒的样子,但他的视线时不时飘向更衣室的方向。
云喜知坐在另一侧,露出水面的肩膀线条流畅,水汽氤氲里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清冷。
桑归懒裹着浴袍最后一个挪出来,一脸生无可恋。
“我为什么要在大冷天泡温泉?”他嘀咕,“这是人干的事吗?”
沸照野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那你别泡。”
桑归懒立刻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水花溅了沸照野一脸:“我泡!免费的温泉凭什么不泡!”
沸照野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
女生们出来的时候,桑归懒正试图往岸上爬——他泡得太急,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
“哥,你这样不行,”桑美晚裹着浴巾坐到池边,把脚伸进水里试温度,“要循序渐进。”
桑归懒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你别管我,让我缓缓。”
江浸月已经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水花精准地溅了桑归懒一脸。
桑归懒:“……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浸月冲他甜甜一笑:“是啊。”
桑归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行,你厉害。”
江浸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往他旁边挪了挪。
苏砚暖慢慢走进池子,在离沸照野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她穿着浅蓝色的泳衣,紫色的短发被水汽濡湿,软软地贴在脸颊边。
沸照野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
他把浮盘上的姜茶推过去一杯。
“谢谢。”苏砚暖轻声说。
“嗯。”
然后就没了下文。
但苏砚暖注意到,之后每次她往杯子里加茶,沸照野都会不动声色地再把杯子添满。
窗外的雪还在下。
云喜知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裹着浴袍坐到了桑美晚身边。
“不下去?”他问。
桑美晚摇摇头:“先适应一下。”顿了顿,“你怎么上来了?”
云喜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山林,过了几秒,才说:“陪你。”
桑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池子里,江浸月正在和桑归懒打水仗——说是打水仗,其实是江浸月单方面进攻,桑归懒一边躲一边笑。苏砚暖看着他们,轻轻笑了。
沸照野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微微扬起。
四
晚饭是在会所的餐厅吃的。
大圆桌,中间是热气腾腾的火锅。座位很自然地排开——
江浸月抢到了桑归懒旁边的位置,理由是“我要监督他不让他吃太多”。桑归懒一脸无奈,却没有反对。
桑美晚被安排在云喜知旁边,这是惯例。
苏砚暖坐下的时候,发现沸照野正好坐在她旁边。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推。
“想吃什么?”
苏砚暖接过菜单,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分开。
沸照野的耳朵又红了。
江浸月在桌子底下踢了桑归懒一脚,用口型说:“看见没!”
桑归懒看了一眼沸照野的耳朵,又看了一眼苏砚暖垂下的眼睫,用口型回她:“看出来了。”
江浸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肥牛夹给桑归懒:“这个好吃,你尝尝。”
桑归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肥牛,愣了一秒。
“怎么,不喜欢?”江浸月瞪眼。
“……喜欢。”桑归懒低头吃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五
饭后,大家去院子里看雪。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清冷的月亮。路两旁的松树被雪压得低低的,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簌簌的声响。
桑美晚和云喜知走在最前面。两只手交叠着,一起放进他的大衣口袋。
江浸月和桑归懒落在后面。
“你走那么快干嘛?”江浸月拽住桑归懒的袖子,“陪我慢慢走。”
桑归懒一脸无奈:“大小姐,外面零下五度。”
“那你把围巾给我。”
桑归懒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江浸月光溜溜的脖子,叹了口气,解下来围到她脖子上。
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桑归懒顺手在她下巴那里打了个蝴蝶结。
江浸月低头看那个蝴蝶结,忽然笑了。
“桑归懒。”
“嗯?”
“你知道围巾不能随便送给女生吗?”
桑归懒一愣:“……这不是你让我给的?”
江浸月没有回答,只是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走吧。”她说,声音闷闷的,“不然真要冻死了。”
桑归懒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追上去。
“喂,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肯定有意思!”
“没有。”
“江浸月!”
远处,苏砚暖和沸照野并肩走在最后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月光落在雪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开心吗?”沸照野忽然问。
苏砚暖偏头看他:“嗯?”
“今天,”沸照野目视前方,“温泉,火锅,烟花。开心吗?”
苏砚暖轻轻笑了:“开心。”
沸照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苏砚暖注意到,他的步子放慢了,配合着她的速度。
很慢,很稳。
像在说:你慢慢走,我陪你。
六
零点的时候,山脚下突然放起了烟花。
一朵接一朵,在墨蓝的天幕上炸开,红的、金的、紫的、绿的,把雪地染成五颜六色。
大家站在观景台上看。
江浸月拉着桑归懒的袖子,叽叽喳喳地指着每一朵烟花。桑归懒嘴上嫌弃“冷死了”,却一直没有甩开她的手,反而悄悄往她身边站了站,替她挡住风口。
桑美晚站在最前面,云喜知在她身后半步。又一朵烟花升起,金色的光点纷纷坠落,映在他的蓝眸里,一明一灭。
苏砚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烟火。沸照野站在她旁边,离得不远不近,正好是她不会觉得被冒犯的距离。
“冷吗?”他问。
苏砚暖摇摇头。
沸照野沉默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
“戴着。”他说,语气硬邦邦的,耳朵却红得厉害。
苏砚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嗯。”
烟花还在落。
又一朵心形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江浸月兴奋地跳起来:“桑归懒快看!心形的!”
桑归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看见了。”他说,“没你好看。”
江浸月愣住,脸腾地红了。
桑美晚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抿嘴笑了。再转回来时,发现云喜知正看着她。
“怎么了?”
云喜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惊落一片雪花。
桑美晚的心跳声盖过了远处的烟花炸响。
她垂下眼,把脸往他的大衣里缩了缩。
“云喜知。”
“嗯?”
“新年快乐。”
云喜知弯了一下眼睛。
那个弧度很浅,但在这个夜晚,比所有烟花都亮。
“新年快乐,”他说,“小梧桐。”
远处,江浸月的声音飘过来:“桑归懒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桑归懒的声音:“我说没你好看。”
“你、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说!”
“——不说。”
“桑归懒!”
沸照野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身边的苏砚暖。
她正仰头看着烟花,紫色的短发被夜风吹起,露出白皙的侧脸。围巾的一角搭在她肩上,另一角被他悄悄攥在手里。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一句留到明年、后年、很多很多年以后,再慢慢说给她听的话。
烟花还在落。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落在雪地上,落在松枝上,落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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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小梧桐。
新年快乐,云喜知。
新年快乐,江浸月。
新年快乐,桑归懒。
新年快乐,苏砚暖。
新年快乐,沸照野。
新年番,与正文没有关系哦,祝宝子们新年快乐ᗜ𖥦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