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走，过三条河。

沈惊寒记着这句话，像记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避开大路，专挑荒僻的小径穿行，白日躲在山林里歇息，夜晚才敢借着月色赶路。身上的伤发炎肿痛，高烧反复，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栽倒在草丛里，意识模糊间，总能看到慧能那双平静的眼睛，听到那句“钥匙在你心中”，便又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一河是条湍急的溪流，他脱了鞋袜，蹚着刺骨的冷水过去，伤口浸了水，疼得他浑身发抖。

第二条河宽了些，水流却缓，他找了块大木筏，慢慢划到对岸，筏子在水面上晃得厉害，他几次差点栽下去，全凭一股狠劲攥着木桨。

第三条河最为宽阔，两岸芦苇丛生，他沿着河岸走了整整一日，才找到一处简陋的渡口，用身上仅剩的一块碎银子，雇了个老艄公，乘着小小的乌篷船过了河。

上岸时，他几乎虚脱，瘫在河滩上，望着浑浊的河水发呆。老艄公看他可怜，留了几个窝头给他，叹着气摇船走了。

他啃着干硬的窝头，终于有了些力气。按照慧能的嘱咐，他继续往东，走了约莫半日，远远地看到了一座青石桥。

桥是石拱桥，不算宏伟，却很古朴，桥身爬满了青苔，两侧的栏杆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大多已被岁月磨平。桥下流水潺潺，清澈见底，倒映着桥的影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桥边，果然有一株老槐树。

槐树长得极粗，需得两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干虬劲，伸展向天空，浓密的树叶遮天蔽日，投下大片的阴凉。树干上布满了沧桑的裂纹，不知生长了多少年。

沈惊寒走到槐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到了。

可到了又如何？

慧能让他来这里，是想告诉他什么？这青石桥，这老槐树，又能给他什么启示？

他看着桥下的流水，看着桥上偶尔走过的、对他投来好奇目光的村民，心中一片茫然。

他杀了人，手上沾着血，背负着累累罪孽。就算逃到了这里，又能改变什么？那把“锁”，依旧牢牢地锁着他，他找不到钥匙，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寻找。

他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绝望将自己淹没。或许，慧能只是给了他一个虚假的希望，让他能多活几日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孩童的嬉笑声传来，打破了他的沉寂。

他睁开眼，看到几个背着书包的孩童从桥上跑过，你追我赶，笑声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得最慢，被落在后面，她停下来，跺了跺脚，对着前面的伙伴喊道：“等等我呀！我要去给王奶奶送新摘的槐花！”

“王奶奶的腿不好，你慢点开！”前面的孩童笑着回应。

小姑娘“嗯”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槐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提着篮子，蹦蹦跳跳地朝着桥的另一头走去。

沈惊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走到桥那头一间低矮的茅屋前，推门进去，很快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红的果子，一边啃着，一边朝伙伴们追去，笑声依旧响亮。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没过多久，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从茅屋里走了出来，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腿脚确实不太方便，走得很慢。她站在门口，望着孩子们远去的方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那笑容像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

沈惊寒看着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小时候，他也常常这样，跟着伙伴们在村子里疯跑，祖母总是站在门口等他回家，手里拿着刚蒸好的馒头，或者一颗甜甜的果子。

那时候的天空很蓝，日子很慢，他的手上没有血，心里也没有锁。

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老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到了槐树下的他。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警惕或好奇的神色，只是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慢慢走了过来。

“年轻人，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老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亲切。

沈惊寒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他看着老婆婆走近，闻到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婆婆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伤口上，轻轻叹了口气：“受了这么多伤，也不找个地方好好歇歇。”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这是我自己采的止血药，你拿去敷上吧，能好得快些。”

沈惊寒看着那些草药，又看了看老婆婆慈祥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明白，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为何会对他这般好。

“我……我不能要。”他低声道，他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别人的善意。

“拿着吧。”老婆婆把布包塞进他手里，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呢。当年我家老头子还在的时候，赶路遇到大雨，也是多亏了好心人收留，才没病死在路上。”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的河水，轻声道：“人这一辈子，谁还没做过几件后悔的事？可后悔也没用，日子总得往前过。只要心里还有点念想，还想做点好事，就不算彻底没救。”

沈惊寒的心猛地一颤。

心里还有点念想，还想做点好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草药，又看了看老婆婆温和的侧脸，看着她腿上不便的步伐，突然想起了那个送槐花的小姑娘。

或许，这就是慧能让他来这里的原因。

不是为了告诉他什么大道理，也不是为了给他什么救赎的捷径，而是让他看看，这世间除了仇恨和杀戮，还有这样的温暖和善意。

让他看看，就算身处困境，也有人在努力地、好好地活着。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草药，指节微微发白。

那把锁，或许依旧沉重。

但钥匙，似乎有了一丝模糊的影子。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桥上，洒在老槐树上，也洒在沈惊寒的身上。他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同于绝望和麻木的东西——那是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第六章 槐下迷途

第六章槐下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