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牢里,格外安静。
沈惊寒靠在墙角,没有合眼。左臂的伤和新添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慧能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锁是你所系,钥匙便在你心中……”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镣铐。这锁,是他亲手系下的仇恨,是他挥之不去的罪孽,是他对自己的放逐。那钥匙……又是什么?
是忏悔?是弥补?还是……放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慧能不会无缘无故说那番话,更不会特意冒险送来素饼,指点方向。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丝微弱的光亮透过铁窗,驱散了囚室里浓重的黑暗。
走廊里传来换班捕快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沈惊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听到那捕头低声吩咐手下:“看好沈惊寒,别再出什么岔子。”
看来,慧能的提醒起了作用。那些人暂时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他很清楚,平西侯的余党不会善罢甘休,暗处的杀机从未消失。
他必须走。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这间囚室。墙壁是坚硬的石头,只有顶上那扇狭小的铁窗可以透气。铁窗的栏杆是拇指粗的铁棍,锈迹斑斑,却依旧牢固。
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铁链沉重,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但他的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慢慢挪动身体,靠近铁窗。借着晨光,他看清了栏杆的连接处——那里锈得最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用尽全力,砸向栏杆的连接处!
“哐当!”
一声闷响,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生疼。栏杆晃了晃,却没有断裂。
走廊里的脚步声顿了顿,有人喊道:“里面怎么了?”
沈惊寒没有回应,只是咬着牙,再次举起双手,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哐当!哐当!”
一声比一声响亮,震得墙壁都似乎在颤抖。铁锈簌簌落下,栏杆的连接处渐渐松动。
“不好!”外面传来惊呼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声音。
沈惊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拳砸下!
“咔嚓!”
一声脆响,一根栏杆终于被砸断,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缺口。
几乎就在同时,囚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几个捕快冲了进来,手中的刀棍指着他:“别动!”
沈惊寒没有理会他们,他转身,忍着镣铐摩擦皮肉的剧痛,奋力爬上墙壁,将身体从那个缺口里挤了出去。
铁窗很窄,边缘锋利的铁锈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他顾不上疼痛,只想着快点离开。
“拦住他!”捕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惊寒从墙上跳下,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踉跄着爬起来,朝着监狱外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捕快们的呼喊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仓皇逃窜的魂。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听不到身后的追赶声,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才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衣衫,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袭来。他靠在树干上,看着东方天际那轮冉冉升起的朝阳,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温暖而耀眼。
“天亮之后,往东走……”
他想起慧能的话,咬了咬牙,强撑着站起身,辨明方向,朝着东方走去。
前路漫漫,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平西侯余党的追杀,是官府的通缉,还是……慧能所说的那座青石桥,那株老槐树?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这不是逃亡,而是一条赎罪之路。
或许,他终究无法被任何人渡化,但他可以试着,自己渡自己。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脚下的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惊寒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东方的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带着血迹的脚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而定慧寺里,慧能禅师正站在庭院中,望着东方天际的朝阳,手中捻着的菩提子,轻轻转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路已开,能否走下去,全看他自己了。”
晨风吹过,廊下的风铃轻轻作响,像是在为那个远去的身影,送上一声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