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不了我……”
男子低声重复，这五个字像是带着千斤重量，砸在他心头，也砸在寂静的庭院里。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玄色衣袍扫过青石板上的水渍，溅起细碎的水花。
“为什么？”他猛地抬头，眼底血丝愈发清晰，“禅师不是说，佛法无边，能渡世间一切苦厄吗？我已经……已经走投无路了。”
慧能依旧站在原地，僧袍被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他看着男子紧握的双拳，看着他脖颈间暴起的青筋，轻声道：“佛法渡人，渡的是愿渡之人。施主心中有锁，锁住了你的前尘，也锁住了你的去路，这锁，非贫僧能开。”
“锁？”男子像是被刺痛了，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禅师说的是这双手吗？”他猛地抬起双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有着厚厚的茧，虎口处甚至留着几道狰狞的旧疤。更触目的是，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暗沉——那是血的痕迹。
“这双手，沾了太多人命。”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从乡绅恶霸，到贪官污吏，再到……无辜之人。禅师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本就该下地狱，不配被渡？”
小沙弥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慧能身后躲了躲。
慧能却神色未变，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他那双手上，缓缓道：“地狱不在别处，在施主心中。每念及无辜，便是一层业火；每执着于‘该不该’，便是一道枷锁。”
“我执着？”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若不执着，当年何至于提着刀，杀穿那座侯府？我若不执着，如今又何必跑到这深山古寺，求一个虚无缥缈的解脱？”
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慧能，身上那股常年浸染杀伐的戾气骤然散开，连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光芒忽明忽暗。
“禅师知道我是谁，对不对？”他盯着慧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沈惊寒。三年前，血洗平西侯府的沈惊寒。朝廷悬赏千金要我人头，江湖各派欲除我而后快。我躲了三年，杀了三年，如今……我杀不动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那股凌厉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他垂下手，肩膀微微垮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沈惊寒……”慧能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平西侯鱼肉百姓，罪有应得，施主当年之举，或有几分侠义。可侯府上下百余口，老弱妇孺亦未能幸免，这便是施主口中的‘执着’吗？”
沈惊寒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段记忆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每次被触碰，都会在他心上划开血淋淋的口子。
“我……我当时被仇恨冲昏了头……”他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以为……我以为斩草要除根……”
“所以，这便是业。”慧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仇恨是业，杀戮是业，事后的悔恨，亦是业。贫僧的禅语，解不开施主亲手系下的结；这古寺的清灯，照不亮施主心头的血污。”
沈惊寒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希冀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他看着慧能，这个传说中能断因果、知祸福的禅师，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他与那虚无的“解脱”彻底隔开。
“所以……”他声音干涩，“我只能这样了？”
慧能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望向大殿内那尊沉默的佛像。佛前长明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夜露重了，施主请回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疏离。
沈惊寒站在原地，看着慧能的背影，看着那扇虚掩的殿门，看着门内摇曳的灯火。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他满身的血腥气，也吹不走那如影随形的罪孽感。
他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他深深地看了慧能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定慧寺。
脚步声再次响起，“嗒、嗒、嗒……”，沿着来时的石阶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庭院中，只剩下慧能和小沙弥。
小沙弥怯生生地问：“师父，他……就这么走了吗？”
慧能转过身，看向沈惊寒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路，还没走完。”
夜风穿过庭院，风铃再次“叮铃”作响，像是在为那个远去的背影，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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