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最后一缕金辉，恋恋不舍地掠过西山顶，将连绵的黛色山峦染上一层转瞬即逝的暖色。很快，暮色便像浸了墨的棉絮，无声无息地漫开来，吞没了山径，也漫进了坐落在半山腰的“定慧寺”。
寺门是老旧的朱漆木门，边角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沉默地守着一方天地。门内，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白日的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倒映着渐次亮起的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却驱不散山夜带来的清寒。
慧能禅师就站在大雄宝殿的门槛边，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磨出了细密的纹路。他身形清瘦，面容算不上苍老，只是眉宇间刻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仿佛山间的晨雾，淡远而恒久。晚风穿过殿角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又迅速被更远处的山涛声吞没。
他望着寺门外那条蜿蜒向下的石阶路，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偶尔被风吹落的枯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儿。
“师父，该晚课了。”一个小沙弥捧着木鱼，轻声提醒道，他约莫十岁出头，眉眼干净，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
慧能微微颔首，目光却未从门外收回，只淡淡道：“再等等。”
小沙弥有些疑惑，却乖巧地没有多问，只是捧着木鱼，安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师父偶尔会这样，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景，旁人猜不透，也不必去猜。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动了慧能额前的几缕发丝。远处的石阶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随着身影渐渐走近，能看出那是个男子，身形挺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仿佛肩上压着千斤重担。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料上乘，却沾染了不少尘土，甚至在袖口处，还能看到一点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男子走到寺门前，停下了脚步。他微微喘着气，抬起头，望着“定慧寺”那三个斑驳的大字，眼神复杂，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迈开脚步，走进了寺门。
目光穿过空旷的庭院，直直落在了大殿门口的慧能身上。
四目相对。
男子的眼神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般，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慧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着眼前的男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带着山夜的清寒：
“施主，你来了。”
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看着慧能，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禅师……求您，渡我。”
慧能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光影在两人之间晃动。
慧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施主，贫僧……渡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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