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谢家老宅被重兵把守着,谢嫣翻墙进了谢家老宅,谢嫣凭着记忆走进着这个被烧毁重建的崭新又陌生的家。
还没靠近主院就闻到了浓烈的药味。谢嫣推开门,昏黄的油灯下,谢焉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羽毛,脖颈处的暗紫色毒痕狰狞可怖,衬得脸色愈发惨白。
“阿焉!”谢嫣扑到床边,声音发颤,守在一旁的红袖一惊,这是她家小姐?红袖缓缓低头,就看到了谢嫣。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谢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浑浊不堪,却在看到谢嫣的瞬间,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朝着谢嫣的方向。
谢嫣连忙握住她的手,那指尖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寒冰。“姐姐回来了”谢嫣的声音哽咽,强忍着泪水,“阿焉别怕,姐姐在。”
谢焉看着她,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她的目光落在谢嫣脸上,带着眷恋,带着不甘,带着浓浓的恨意。她用力攥着谢嫣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谢嫣的肉里,那力道里,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控诉。
谢嫣懂了。她懂妹妹未说出口的恨,懂妹妹咽不下的冤屈。她俯下身,贴在妹妹耳边,一字一顿道:“阿焉,姐姐知道了。害你的人,姐姐一个都不会放过。”
听到这话,谢焉的眼中缓缓淌下两行清泪,嘴角似乎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看着谢嫣,像是要把姐姐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攥着谢嫣的手,一点点松开,垂落下去。那双浑浊的眸子,永远地闭上了。
“阿焉?”谢嫣轻声唤道,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探向妹妹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感受不到丝毫气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谢嫣抱着妹妹冰冷的身体,僵坐在床边。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得她的影子忽明忽暗。她没有哭,只是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那冰冷里,是焚心蚀骨的恨意,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谢嫣将谢焉缓缓放在铺着云纹软褥的榻上,指尖最后拂过妹妹冰凉的鬓发,动作轻得仿佛怕惊碎了榻边那缕沉滞的空气。屋内燃着安神的檀香,烟丝袅袅缠上帐幔的银钩,映得谢焉苍白的脸庞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微光,唇瓣干裂,毫无血色。
红袖立在榻侧,素色绢帕死死捂着嘴,指节攥得泛白,泪水在眼眶里积成了潭,映着帐外漏进来的残阳,晃出细碎的水光。她肩膀抖得像风中枯叶,直到看见谢嫣转身坐在榻沿,那熟悉的眉眼沉静如昔,积攒了近两年的恐惧与思念骤然决堤。红袖膝盖一软,重重跪扑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裙摆散开如折翼的蝶,“小姐!您还活着……”呜咽声冲破喉咙,带着撕心裂肺的后怕,双手死死抓着谢嫣的衣摆。谢嫣垂眸,指尖抚过她散乱的发髻,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像春夜最后一丝残雪。
“红袖,你怎么还不出来?娘娘该就寝了。”门外传来青衣不耐烦的催促,木盘与药碗碰撞的轻响混着脚步声渐近。她顺手带上沉重的梨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哼,转身便撞进一幅让她魂飞魄散的景象——榻上的谢焉睡得安详,而本该“战死”的大小姐谢嫣,正端坐榻边,红袖蜷缩在她膝头,哭得肩头耸动。
“大、大小姐?”青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狂喜如潮水般涌来,端着的木盘险些脱手。她死死盯着谢嫣的脸,那与谢焉一模一样却更添几分凌厉惊艳的容颜,让她瞬间读懂了其中的哀恸与冷寂。泪水轰然蓄满眼眶,木盘“哐当”砸在地上,青瓷药碗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药汁溅在金砖上,晕开一片片暗沉的痕迹,像凝固的血。“娘娘!!!”青衣踉跄着扑到榻边,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只顾着趴在床沿,望着谢焉苍白的脸泣不成声。
“青衣姑娘,嫣妃娘娘怎么了?”门外看守的太监被动静惊得发问,话音未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动。红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巧的银柄小刀,手腕一扬,小刀“咻”地钉在木门的雕花纹路里,“笃”的一声闷响震得木屑纷飞。“娘娘无碍!都退下!”她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掷地有声,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门外顿时静了,紧接着是整齐的“是”,而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消失在庭院回廊的阴影里。
红袖擦干泪痕,转身守在门边,脊背挺得笔直如松。谢嫣任由青衣趴在榻边哭诉,听她断断续续讲着谢焉这两年的遭遇——被柳妙幸诬陷偷盗,遭唐林嘉掌掴,受到暗中下毒,被红上梅夺了份例,还要被各种评分当众羞辱。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冰锥刺进心底,谢嫣的指尖轻轻拂过谢焉眼角未干的泪痕,眼神却越发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
许久,青衣的哭声渐低,只剩抽噎。谢嫣抬手理了理妹妹额前散乱的发丝,那发丝柔软却冰凉。她轻声开口,声音冷若冰霜,听不出半分情绪:“青衣,红袖。”
青衣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敬畏。
“从现在起,对外宣称嫣妃病情凶险,需闭门静养半年,谢绝一切探视。”谢嫣的目光落在榻上谢焉毫无生气的脸上,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青衣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奴婢遵命!”
“这半年里,”谢嫣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黄铜镜面打磨得光滑,映出她那张与谢焉一模一样,却因常年习武更显英气的脸庞。她的声音冷得像寒冬冰棱,“你要教我,做一个‘谢焉’。”
“是!”青衣与红袖双双跪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声音坚定无比。
“柳妙幸、林嘉、红上梅。”谢嫣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三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彻骨恨意,眼中闪过一丝猩红,“欺负过阿焉的,欠阿焉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她转身回到榻边,轻轻抚摸着妹妹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容,与方才的冷冽判若两人,“不要害怕,我们阿焉回家了,永远不用回那个吃人的皇宫了。”
话落,院落西侧的梧桐树下,心腹仆役正默默挖坑,尘土飞扬,落在他们肩头。谢焉被裹在一方素色锦缎里,缓缓沉入土中,与这棵她儿时最喜欢攀爬的梧桐树为伴。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哀悼。
夜色渐浓,一轮残月挂在天际,洒下清冷光辉。谢嫣坐在院中的青石桌上,面前的七弦琴是陈年桐木所制,泛着温润光泽。她指尖轻拨琴弦,琴声骤然响起,初时凄凉如寒鸦泣血,而后渐渐凌厉,像出鞘的利剑,带着滔天恨意,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红袖与青衣垂手侍立,身影被月光拉得颀长。琴声穿过将军府的高墙,传到远处的侍卫营房,那些身经百战的侍卫只觉浑身发凉,仿佛被无形利刃抵住咽喉。宫中的女官太监们,也在各自住处听到这彻夜不息的琴声,那其中的怨毒与决绝,让他们辗转反侧,一夜无眠。院中的梧桐树,叶子在琴声中轻轻摇曳,为逝去的谢焉,也为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谢嫣,伴奏一曲复仇的挽歌。
接下来的半年,谢家老宅彻底陷入了沉寂。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闭门静养”的木牌,对外只称嫣妃娘娘病重,需安心调理,谢绝一切访客。就连宫中派来探望的太监,也只由青衣出面周旋,从未让外人踏入后院半步。
老宅的后院厢房,成了谢嫣的蜕变之地。
她遣退了多余的宫人,只留下青衣红袖两人伺候。每日清晨,天还未亮,她便起身跟着青衣红袖学习谢焉的言行举止。青衣将谢焉从小到大的习惯、喜好、甚至是细微的小动作都一一告知:“二小姐走路时,步子小巧,落脚点总是在脚尖内侧,身子会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怯懦;说话时,语速缓慢,声音轻柔,遇到生人会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裙裾上;笑的时候,只会浅浅勾起唇角,绝不会放声大笑;就连端茶的姿势,也总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沿,其余三指轻轻贴在杯身……”
谢嫣一遍遍模仿,对着铜镜调整姿态。她曾是在边关策马奔腾、挥斥方遒的女子,习惯了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如今要她收敛锋芒,学做这般柔弱无骨的模样,无异于脱胎换骨。刚开始时,她常常不自觉地挺直脊背,走路时步伐过大,说话时声音洪亮,每一次出错,她都会狠狠掐自己一把,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现在的她,是谢焉,是那个温婉怯懦、需要人保护的嫣妃娘娘。
除了言行举止,她还要彻底改变自己的容貌与肤质。边关的风沙让她的皮肤带着几分蜜色与粗糙,掌心与指尖结着厚厚的茧子,而谢焉的皮肤是出了名的白嫩细腻,十指纤纤,柔若无骨。青衣红袖按照谢焉平日的保养方法,为她准备了各种养颜的药膏与汤药:用珍珠、银耳、百合熬制的汤药,每日清晨空腹饮用;用玫瑰、茉莉、桂花制成的花露,每日涂抹在脸上、身上;还有用燕窝、蜂蜜调和的面膜,每晚睡前敷上一个时辰。
谢嫣每日坚持饮用汤药、涂抹花露,从不间断。她不再外出,甚至很少开窗,避免阳光照射。为了褪去掌心的厚茧,她每日用温水泡手半个时辰,再涂上厚厚的护手膏,戴上丝绸手套入睡。半年的时间里,她的皮肤渐渐变得白皙透亮,细腻得仿佛吹弹可破,褪去了往日的英气与粗糙,多了几分柔腻的光泽。掌心的茧子也渐渐消褪,变得柔软光滑。她还学着谢焉的妆容,只略施薄粉,描一道细细的柳叶眉,涂一点淡淡的唇脂,让自己的容貌看起来更加温婉动人,比谢焉生前还要惊艳几分。
闲暇之余,她便让青衣红袖为她讲述宫中的规矩与人事关系:哪位嫔妃家世显赫,哪位嫔妃深得圣宠,哪位嫔妃是一党,哪位嫔妃与她们面和心不和;宫中的礼仪繁琐,见了陛下要行何种礼,见了太后要如何请安,与其他嫔妃相遇时该如何应对,甚至连走路时该抬多高的脚、说话时该用多大的声音,都有严格的规定。
谢嫣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如同当年背诵兵书般认真。她还利用这段时间,改良了自己的机关术,将几件小巧的机关暗器藏在首饰、衣物中:嵌在发簪里的银针,藏在衣袖里的流云扣,缝在裙摆上的毒刺,每一件都小巧玲珑,不易察觉,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半年的蛰伏,让她彻底褪去了边关岁月留下的锋芒与沧桑,变成了一个容貌绝美、气质温婉、言行举止都与谢焉别无二致的女子。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当她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抚摸着腰间父亲留下的短剑,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与决绝,提醒着她自己是谁,为何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