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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步韶华

天启九十八年冬,北疆的烽烟在朔风里挣扎了最后一程,终被漫天飞雪彻底掩埋。连绵数载的战乱,如同一把钝刀,割裂了旧朝的肌理,也磨尽了天下百姓最后的忍耐。当最后一支反抗的军队放下兵器,京城的城门缓缓开启,迎接的不是凯旋的旧主,而是即将改写乾坤的新王。

半年时光,足以让积雪消融,让枯木抽芽。永安元年春分,京城沐浴在一片和煦的暖阳中。朱雀大街被清扫得一尘不染,青石板路反射着温润的光,两侧的商铺早早挂起了崭新的绸缎幌子,红的、黄的、粉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这场旷世大典喝彩。街道两旁,百姓们扶老携幼,踮脚翘首,眼神中既有对旧朝覆灭的唏嘘,也有对新朝开启的期许。禁军将士身着玄色铠甲,腰佩长刀,肃立在街道两侧,铠甲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沉默地守护着这场盛典的秩序。

紫宸宫前,汉白玉玉阶蜿蜒而上,阶石缝隙中冒出点点新绿,像是从累累伤痕中生长出的希望。玉阶尽头,是巍峨的紫宸殿,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飞檐翘角上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宫闱的沉寂,却更显其肃穆庄严。殿外,手持仪仗的内侍们排列整齐,旄旗、幡幢、宫扇依次排开,色彩斑斓,气势恢宏。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锦袍玉带,冠冕堂皇,按照品级分列于玉阶两侧,神情肃穆,静待吉时。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声震九霄。先是景阳钟敲响,厚重绵长的钟声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宣告旧时代的终结;随后,鼓楼的鼓声紧随其后,雄浑有力,如同新朝跳动的脉搏。钟声与鼓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让人心潮澎湃。

在这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轩辕凌身着十二章纹衮龙冕服,缓步走出偏殿。玄色的底缎上,用赤金丝线绣着九条蟠龙,龙身蜿蜒,鳞爪飞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腾云驾雾,直上九霄。冕冠上,十二旒珠串垂落,每一颗珍珠都圆润光洁,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遮不住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那双眼眸中,沉淀着数年征战的风霜,有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冷硬,有运筹帷幄时的睿智,更有一统天下后的沉静与威严。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踏在玉阶上,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节点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身后,内侍总管田福生手持拂尘,亦步亦趋地跟随,神色恭敬。两侧的百官纷纷垂首,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懈怠。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轩辕凌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如同天神下凡,威严不可侵犯。

当他走到紫宸殿门前,转身面向百官与宫城外的天下苍生,钟鼓之声戛然而止,天地间一片寂静,只剩下微风拂过旄旗的猎猎声响。

轩辕凌抬手,示意百官平身。他的声音雄浑有力,如同金石相击,穿透了宫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朕,轩辕凌,承天承运,扫平寰宇,今日登基称帝,定国号‘大恒’,改元‘永安’!”

“愿此后,烽烟永息,四海归一;愿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愿文武同心,共治天下,共护江山万年长青!”

话音落下,百官再次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耳欲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回荡在紫宸宫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在京城的天空之上,也回荡在每一个百姓的心中。

登基之后,轩辕凌并未沉溺于帝王的尊荣,而是夙兴夜寐,勤政爱民。他轻徭薄赋,修缮水利,整顿吏治,短短三年时间,大恒王朝便焕发出勃勃生机。而在这三年里,他从未忘记前朝那桩冤案——谢家三代忠良,何以落得满门凋零的下场?

永安三年暮春,太和殿内庄严肃穆,檀香袅袅。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分列两侧,大气不敢出。殿中央的紫檀木案几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叠叠卷宗、信函与物证,泛黄的纸页上,字字句句都沾染着血与泪,记录着奸佞的罪行。轩辕凌身着玄色龙袍,腰束玉带,立于丹陛之上,面色沉肃如铁,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天启年间,奸相李嵩,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其罪一也;勾结外敌,出卖边关布防,致北疆防线形同虚设,其罪二也;买通内奸,捏造罪名,构陷开国大将军谢贺山,使其遭袭战死,其罪三也;暗中截断粮草,致使护国将军谢修远孤军无援,马革裹尸,其罪四也;逼得鲁氏夫人守城力竭,以身殉国,其罪五也!”

轩辕凌的声音字字铿锵,如惊雷滚过殿内,震得百官心惊肉跳。“谢家三代忠烈,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遭奸人陷害,满门凋零,含冤而死!此等国之蛀虫,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他抬手,田福生立刻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尖细却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朕今日昭告天下,追封谢贺山为‘忠勇护国国公’,谢修远为‘英烈侯’,鲁无双为‘忠烈夫人’,各赐谥号,厚葬皇陵之侧,四时祭祀不绝!彻查李嵩党羽,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严惩不贷,家产抄没入官,用以抚恤谢家旧部与北疆流民!即刻修缮谢将军府,派专人看守,永世不得废弃!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哗然,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百官纷纷跪倒在地,称颂陛下英明,为忠良昭雪,实乃天下之幸。

然而,这份迟来的昭雪,终究没能挽回谢家的荣光,也没能留住那位深宫女子的性命。

谢焉,谢贺山的小女儿,轩辕凌登基时亲封的嫣妃,自入宫那日起,便从未展过笑颜。父兄惨死的真相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日夜煎熬。纵然沉冤得雪,可亲人已逝,家国不再,她的身子本就孱弱,经此忧思郁结,终究是垮了下去。

旨意下达的第三日,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从皇宫的侧门缓缓驶出。车辕由两匹雪白的骏马牵引,车厢通体由紫檀木打造,镶金嵌玉,四角悬挂着镂空银铃,随着车轮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那铃声,听在耳中,却带着几分凄清。

“开城门——”

内侍拉长了声音,城门处的禁军立刻恭敬地侧身,将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马车驶出宫墙,驶入繁华的朱雀大街,瞬间引得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交头接耳。

“哟!这排场真大啊!这是哪位妃子出宫,回家省亲啊?”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放下肩上的担子,踮着脚张望。

“听说是英烈侯谢家的女儿嫣妃回家!”旁边一个摇着扇子的书生,捻着胡须道,“他们家在前朝可是国之重臣,如今陛下追封三代,自然就更讲排面了!”

“谢家?是不是前朝谢将军家?就是那个三代忠良、满门英烈的谢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满脸疑惑地问道。

“是啊!”书生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他们家虽然与当朝皇帝打过仗,但陛下念及谢家也是身为人臣身不由己……只收了谢家的实权,追封谢修远为英烈侯,还纳了谢家小女儿进宫为妃呢!”

正说着,一阵微风拂过,恰好掀起了马车的锦缎帘子。

刹那间,街上的议论声骤然停歇。

百姓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露出来的脸上。那是一张极美的脸,肤如凝脂,白得近乎透明,却透着一股病入膏肓的苍白,像是一碰就会碎裂的薄瓷。柳叶眉微微蹙着,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水汽,一双杏眼清澈如水,却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哀愁。小巧挺直的鼻梁下,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毫无血色。她就那样靠在软枕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月白色的寝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的天,这便是嫣妃娘娘?当真配得上‘倾国倾城’四个字!”有人喃喃自语,被这容貌震惊得忘了言语。

“可惜了,这般容貌,这般家世,却落得个缠绵病榻的下场。”有人叹息,语气中满是惋惜。

“可我记得,前朝谢将军家不是有两位小姐了吗?”有不明就里的百姓问道。

“这话对!”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开口,“谢将军家当年一门荣光,共有一子两女。长子谢修远,少年成名,骁勇善战,是京中人人称颂的谢小将军,可惜啊,北疆一战,孤军无援,战死沙场了,谢嫣是前朝唯一的女官。”

老者顿了顿,眼神中带着几分怀念:“谢女宫那更是奇女子!容貌比这位嫣妃娘娘还要胜上一筹,京中贵女无人能及。她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做得比京中贵女还要雅致,更难得的是,自幼熟读兵书,军事谋略信手拈来。当年她在将军府花宴上抚琴,旁人只当是闺阁消遣,却不知她指下拨弄的,竟是行军布阵的章法!可惜啊……”

“那这谢女官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一个年轻的后生急切地问道。

老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谢女官叫谢嫣,三年前京城沦陷,谢女官便不知所踪,有人说她战死了,也有人说她带着谢家旧部逃去了边关,至今杳无音讯。”

“谢嫣?”有人疑惑地重复,“这名字和嫣妃娘娘倒是像得很。”

“可不是嘛!”老者点头,“当今嫣妃娘娘名焉,焉知的焉;谢女官名嫣,嫣然一笑的嫣。读音相同,字却不同,谢家两姐妹的容貌几乎是一模一样,但谢女官的容貌比嫣妃娘娘还更胜一筹,两人性情却大相径庭。谢女官锋芒毕露,智勇双全;嫣妃娘娘则眉眼柔顺,性情温婉,当年在将军府里,可是最被娇养的小女儿。如今再见,却是这般病弱模样,怕是……怕是时日无多了!”

“哎,谢家三代忠良,为国捐躯,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实在令人唏嘘。”众人纷纷叹息,看向马车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

马车缓缓驶入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长街上早已是灯红酒绿,酒肆的幌子随风招展,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谁能想到,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战火纷飞的废墟?

长街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七层高楼,朱红的栏杆,鎏金的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无漾馆。

这无漾馆,看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夜夜笙歌,美人如云,实则是一个藏龙卧虎的江湖据点。馆里的姑娘,个个身怀绝技,有的擅长易容追踪,有的精通暗器制毒,有的能在谈笑间探得朝堂秘辛。所谓的风月场,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替人传递密信、取人性命,才是这里真正的营生。

此刻,无漾馆门前的灯笼映得朱门通红,进出者皆是锦衣华服的权贵子弟,门内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几个身着素雅长裙的侍女守在门口,见有贵客临门,便上前屈膝行礼,语气恭谨却不谄媚,与寻常青楼的艳俗截然不同。

楼内宾客的议论声隐隐约约飘出门外,大多是冲着馆内的头牌红绡而来。

“哎~你说这红绡到底是个怎样的佳人啊?宁王的三公子在这儿候了足足两个时辰,红绡姑娘都没肯见他一面。”

“那是自然,红绡姑娘的琴技冠绝京城,性子更是清冷孤傲,寻常权贵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可不是?人家卖的是艺,从不是什么逢迎拍马的俗套,想请她弹一曲,得看缘分呢。”

而此刻,无漾馆顶层的一间雅房内,青烟缭绕,暖香袭人。窗边的梨花木琴案上,摆着一张瑶琴,琴弦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名为红绡的女子,正端坐于琴案前,纤纤玉指拨动琴弦,铮铮的琴声便流淌而出,正是那曲千古绝唱《广陵散》。

她的指法娴熟,琴声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沉婉转,听得人荡气回肠。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红绡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窗边的那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声音温婉:“红绡弹完了,还请主子指正点评。”

窗边的女子,正是传闻中早已不知所踪的谢嫣。

她此刻正望着窗外,目光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移动,眼神复杂难辨。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主子?”红绡见她久久不语,又轻声唤了一句。

谢嫣这才回过神来,缓缓转过头,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非常抱歉,方才我出神了,所以只听到了开始和最后一段。”

红绡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垂下了眼眸。

“不过,你所弹的《广陵散》,我听出了一些问题……”谢嫣把玩着手里的白瓷茶杯,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闲聊家常。

红绡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还请主子将错误告知红绡。”

“《广陵散》原曲的最后几声是‘宫’调,而你则换成了‘羽’调。”谢嫣的指尖轻轻划过杯沿,缓声道,“这样听上去虽然更柔美,却少了原曲的肃杀气息,实在可惜……”

“那依主子之见,该如何调整?”红绡连忙问道。

谢嫣放下茶杯,缓步走到琴案前,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如变为‘角’音和‘商’音交错,再将每个音节拉长,这样既不输原曲的精髓,又更悦耳,再适合不过你这种娇美人了。”

话落,红绡立刻抬手,按照谢嫣说的指法弹奏起来。琴声响起,果然比之前多了几分刚柔并济的韵味,既有《广陵散》的豪迈,又不失女子的柔婉。

可谢嫣却无心再听。她理了理腰间的长剑,又拢了拢身上的素色衣裙,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那辆消失在街角的马车。

今晚,她要回谢将军府,看她的妹妹谢焉。

她的脚步轻轻,如同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无漾馆。楼下的喧嚣与歌舞,都被她隔绝在身后。她走在长街上,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腰间的长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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