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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是我太调皮了。

冰雪之神的唯一逆鳞

是雪音哥哥。一直是雪音哥哥。在她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将她从地狱拉回来的,是雪音哥哥。在她昏迷不醒、生机流逝的时候,日夜不息守着她、用神力温养她的,是雪音哥哥。现在,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这个憔悴了许多,却依旧在她身边的,还是雪音哥哥。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安心、委屈、依赖和后怕的情绪,汹涌地冲上心头。她想哭,眼泪却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连涌出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让眼眶迅速泛红,雾气更浓。

她只能看着雪音,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唤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雪音。

雪音看懂了。他看着那泛红的眼眶,那无声的呼唤,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顽强睁开的眼睛。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紧绷的弦,悄然松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凉汗湿的额头上,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一丝微弱却精纯的冰雪神力,顺着相贴的额头,缓缓渡入雪姬枯竭的识海,抚慰着她刚刚苏醒、依旧虚弱的神魂。

“别怕。” 他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我在。”

雪姬感受着额间传来的、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微凉,感受着那丝温柔的神力抚过她疲惫的神魂,一直强撑着的意识,终于松懈下来。浓浓的疲倦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无法支撑。

在重新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雪音的手指。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雪音冰封的心,瞬间被这微弱的暖意填满。

她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却不再微弱,而是变得平稳绵长。苍白的小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雪音缓缓抬起头,依旧保持着额头相贴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他看着她安睡的容颜,冰蓝色的眼眸中,那些疲惫、憔悴、消耗过度,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宁静的东西取代。

窗外,晨曦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终于回来了。在他几乎耗尽一切,憔悴守候了四十九个日夜之后。

他在,她便安好。这,便是足够了。

那场险些夺去她性命的灾难,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烙在雪姬尚且稚嫩的灵魂深处。纵使在雪音以冰雪本源日夜温养的庇护下,在凤族倾尽全力的精心照料中,雪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被神火灼伤、焦黑龟裂的肌肤褪去了可怖的痕迹,重新变得白皙,甚至因祸得福,在冰与火本源的奇异交融下,透出一种更胜从前的、冰雪琉璃般的剔透莹润。枯竭的经脉被精纯的冰灵与凤族温和的涅槃之力重新滋养,虽不及往日强韧,却也渐渐畅通,能容纳微弱的灵力流转。那几乎被焚毁的神魂,也在雪音无声却坚定的守护中,被一点点修补、温养,如同在暴风雨后重新凝聚的萤火,虽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生命的光。

然而,有些损伤,并非神力与灵药可以瞬间抚平。

当雪姬终于能够自己坐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寝殿那面巨大的、镶嵌着璀璨灵晶的琉璃镜前时,她愣住了。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依旧是那张稚气未脱、精致如画的小脸,眉目依稀是往日的轮廓,只是……

原本圆润饱满的脸颊凹陷了下去,使得那双本就大的眼睛显得愈发大而空洞,少了往日的灵动与神采,多了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与脆弱。下巴尖得几乎能戳人,曾经带着婴儿肥的脖颈,如今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宽大的寝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空空荡荡,更衬得那身子骨伶仃得可怜。抬起手,手腕细得能清楚看到骨节的形状,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带着一种病态的透明感。

她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失了水分的花朵,虽然花瓣颜色未改,却失了饱满与生气,只剩下一副单薄的、仿佛一碰即碎的骨架。

雪姬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扶着她的侍女都开始不安,小声唤她:“帝姬……”

她像是没听见,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另一只同样枯瘦的手,迟疑地,碰了碰镜中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指尖冰凉,触到的只有光滑冰冷的镜面。

然后,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带着大病初愈者的虚弱,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沉的疲惫与……自伤。不是对容貌损毁的哀叹,而是对自己这副虚弱到连站立都需人搀扶、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躯壳,感到的一种无力和……愧疚。

她转动视线,目光越过明亮的镜面,落在了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人身上。

雪音依旧站在那里,如同过去四十九个日夜一样,是这寝殿内最沉默、也最坚定的存在。他并未因她的苏醒而有丝毫松懈,依旧在默默运转神力,调整着寝殿内那微凉而适宜的环境,确保每一丝流转的灵力,都最有利于她的恢复。

只是,雪姬的目光,此刻落在他身上,看到的,却不再是往日的清冷出尘、高不可攀。

他好像也……瘦了。

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雪色帝君常服,此刻穿在他身上,似乎也略显空荡了些。那张完美得如同冰雕玉琢的脸,苍白依旧,却少了些往日的莹润光泽,透出一种消耗过度的、冰雪般的透明感,连下颌的线条,都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清晰、冷峻。眼下淡淡的青色并未完全褪去,为他增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他薄唇紧抿,颜色淡得近乎无色,整个人站在那里,虽然依旧挺拔如松,气息沉静,却莫名地透出一种……寂寥,与深藏的疲惫。

他站在那里,如同守护着冰雪之巅最后一点微光的沉默雪松,将所有的风霜与消耗,都默默承纳,不曾言说。

雪姬看着这样的雪音,又转回头,看看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发酸,发涩,比之前被神火灼烧时还要难受。那是一种迟来的、后知后觉的愧疚与心疼,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起自己醒来时,感受到的那始终萦绕不散的、温柔而坚定的冰雪气息。想起每次从昏沉中短暂清醒,总能触及的、那只微凉却始终紧握着她的大手。想起耳边偶尔响起的、那低到几乎听不见的、一遍遍唤她名字的嘶哑声音。

她不知道他守了多久,付出了多少,但看着镜中他掩不住的憔悴,看着自己这副几乎被掏空的样子,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不是她贪玩,如果不是她任性,如果不是她毫无防备地吞下那颗珠子……

雪姬慢慢地、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挣脱了侍女的搀扶,转过身,面对着雪音。她站得不太稳,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寝衣下微微晃了晃,却倔强地没有倒下。她抬起头,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雪音,里面盛满了清晰可见的难过、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后怕。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雪音哥哥……”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避开了雪音沉静的目光,仿佛不敢看那双冰蓝色眼眸中可能出现的任何情绪——哪怕那可能只是平静无波。

“是我……太调皮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却又死死忍着,“我不该……不该不听母后的话,不该乱翻父神的藏宝阁……更不该……不该去碰那颗珠子……”

她说着,瘦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无边灼热和痛苦吞噬的瞬间,但随即,她强迫自己抬起头,重新看向雪音,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是我……连累了你。”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她便低下头,不敢再看雪音,只是死死盯着自己交握在身前、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枯瘦手指。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寝衣下,显得愈发单薄无助,像一只做错了事、等待着审判的、淋了雨的小鸟。

寝殿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雪姬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和窗外隐约的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侍女们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她们能感受到小帝姬话语中那沉甸甸的愧疚,也能感受到帝君周身那亘古不变的、令人敬畏的冰冷气息。她们不知道帝君会如何回应,是安慰,是责备,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雪音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掉的小小身影。镜中映出她消瘦的轮廓,和她那句带着哭腔的、满是愧疚的“连累了你”,如同最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他冰封的心湖。

调皮?连累?

他看着她凹陷的脸颊,细得惊人的手腕,和那双盛满了水汽、却强忍着不敢落泪的大眼睛。想起她昏迷时那蜷缩的、焦黑的身影,想起她微弱到几乎不存的心跳,想起这四十九个日夜,他度过的每一刻煎熬,每一次神力近乎枯竭的透支,每一次感知到她生机波动时的提心吊胆。

调皮?是,她是调皮。贪玩,好奇,莽撞,像所有被宠爱的幼崽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可这“调皮”的代价,险些是她鲜活的生命。

而“连累”……

雪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个词,太轻,也太重。轻得不足以形容他那一刻几乎冻结神魂的恐惧,重得……不该由她来背负。

他从未觉得是“连累”。那是他心甘情愿,是他存在的意义,是他从冰封的时光中,唯一抓住的、鲜活的温度。守护她,早已成为他神魂深处,比呼吸更自然的本能。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滴悬在她长睫上、要落不落的泪珠,看着那因愧疚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小小的身躯。

然后,他上前一步。

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无声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侍女们下意识地屏息后退,为他让出空间。

雪音走到雪姬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出太多,她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微微低下头,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冬日冰封的湖面,平静无波,却清晰地映出她苍白消瘦、眼眶通红的小脸。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言语安抚,或是告诉她“不必愧疚”。他只是伸出手,动作依旧带着惯常的、冰雪般的清冷,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

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焦痕痕迹。那痕迹在他指尖掠过时,如同冰雪消融,彻底消失不见,露出底下新生的、莹白如玉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