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夸张的是其中一位老仙翁。他因头发疯长被困洞府,行动不便,连日常的吐纳修炼都受影响,心情郁结。这日,他正对着一盘残局苦思冥想,手中捏着的白玉棋子不慎滑落,眼看就要滚落石桌,掉进缝隙。他那原本垂落在地、银白如雪的长长须发(是的,连胡须也未能幸免,长得拖地了),竟有几缕自发地、如同灵蛇般探出,轻轻卷住了那枚棋子,然后,以一种极其精准、稳定的姿态,将棋子放在了棋盘上它原本该在的位置——正是老仙翁苦思不得其解、想要落子的那一处!老仙翁当时就惊呆了,拈着胡须另一缕没动的)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枚被头发“放好”的棋子,又看看自己那“自作主张”的银白长发,脸上的皱纹都仿佛加深了几分,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难明。
这些“灵异事件”虽然不多,也并非人人都有,但确确实实在发生。而且,与雪姬的情况类似,似乎都与“满足宿主潜意识的便利需求”或“避免小麻烦、小危险”有关。一时间,北境帝宫内关于“活发”的私下议论,从最初的惊恐、同情、看笑话,渐渐转向了惊疑、好奇,甚至……一丝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心思。
“你们发现没?这头发……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有胆大的仙娥私下嘀咕,“虽然长得麻烦,但有时候……挺管用的。我今儿个绣花,针掉地上了,还没等我弯腰,头发自己就卷起来了!可省事了!” 语气里带着点惊奇,甚至……一丝窃喜?
“是啊是啊!我早上梳头,玉簪没拿稳,头发自己就接住了!比手还快!” 另一个同样顶着过长头发的仙娥附和,虽然表情还有些别扭,但眼神里已没了最初的纯粹厌恶。
“哼,雕虫小技,歪门邪道!” 也有老成持重的仙官冷哼,“身体发肤,自有定数,岂容异物操控?此乃妖异之兆!帝君定会彻查,尔等切莫被其迷惑!” 但说这话时,他自己的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自己那已长至膝下、此刻正安静披散着的、似乎“人畜无害”的浓密黑发,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今早出门,门槛差点绊了他一下,好像……就是这头发,不着痕迹地在他脚踝处垫了一下?是错觉吗?
一种诡异的氛围,开始在帝宫“长发受害者”们中间弥漫。最初的恐惧和排斥,在经历了“头发帮忙挡灾”、“头发帮忙省事”的“小恩小惠”后,开始松动。有些人开始觉得,这头发虽然长得夸张,行动不便,但似乎……有点“用”?甚至有人私下里偷偷尝试,在遇到小麻烦时,下意识地“希望”头发能帮忙——虽然大多数时候没反应,但偶尔,真的会有那么一两次,头发“恰好”动了,帮他们解决了小问题。这种“偶发性”的“灵验”,反而更增加了神秘感和……诱惑力。
“看,我就说吧!它听得懂!虽然不太灵光,但有时候真的会帮忙!” 有人兴奋地低语,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嘘!小声点!让帝君和那些没‘中招’的听见,还以为我们疯了呢!” 有人连忙制止,但眼神里也闪烁着同样的、奇异的光彩。
懒惰、便利、贪图安逸……这是根植于许多生灵心底的欲望,哪怕是仙神,也难完全避免。当一种看似无害、甚至能带来便利的“异常”,与这种欲望产生联系时,排斥和警惕,便可能悄无声息地转化为接纳和依赖,哪怕明知这“异常”背后可能隐藏着未知的风险。
雪音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心态变化。暗卫的汇报,以及他自身神识的感知,都证实了这一点。不止雪姬,其他“中招”的仙官仙娥,甚至那两位老仙翁,他们身上的“活发”(虽然灵性程度远不如雪姬的,更像是无意识的、偶发的本能反应),也开始显现出类似的、倾向于“满足宿主小需求”的倾向。这绝非巧合!这更像是一种有计划的、广泛的“测试”或“渗透”!那幕后黑手,不仅仅是想让雪姬出丑或受伤,他似乎……是想在北境帝宫,批量“制造”出一种与宿主共生、能响应宿主潜意识欲望的“活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控制?窥探?还是更可怕的图谋?
雪音站在寝宫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冰蓝色的眼眸中寒意凛冽,如同极地永不消融的冰川。他手中摩挲着一枚传讯玉符,里面是暗卫最新的密报:“已锁定三名有重大嫌疑的采买执事,其中一人行迹诡异,与下界某处妖市有过隐秘接触。其所负责的药材批次中,确实混入了难以察觉的‘噬灵妖木叶’粉末,已通过多种渠道流入帝宫。其背后似有更隐秘的势力指使,正在深挖。”
很好,老鼠尾巴快要露出来了。但雪音的心情并未有丝毫放松。揪出内奸和妖族的潜入者只是第一步。如何安全、彻底地清除所有“受害者”身上的“活发”及妖力,才是更大的难题。而且,必须尽快!在宫中众人对这“活发”的便利产生依赖、甚至将其视为“有益”之前!在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暴露、可能引发更严重后果之前!
他回身,看向内室。雪姬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睡颜恬静。那三十米长的、被法术缩小的发辫,此刻正盘绕在床边特制的、铺着柔软锦缎的矮榻上,像一条沉睡的黑色巨蟒。在雪音的神识感知中,那发辫深处,被层层冰封的微弱灵性,依然在缓慢地、顽强地搏动着,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机。而在帝宫各处,那些同样顶着一头“活发”的仙官仙娥们,或许正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享受着“头发”为他们掖好被角、赶走蚊虫的“贴心服务”,对那悄然滋生的依赖和潜移默化的改变,浑然不觉。
雪音缓缓走到床边,凝视着雪姬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柔软的发丝(正常部分)。冰蓝色的眼眸中,是化不开的凝重与决心。
他的小凤凰,他绝不会让她,让北境,沦为任何阴谋的试验场。无论这“活发”背后隐藏着怎样险恶的用心,他都会将其连根拔起,焚烧殆尽。而第一步,就是要让所有人,包括他的小雪姬,清醒地认识到,这看似“便利”的“活发”,实则是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
他俯身,在雪姬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而冰冷的吻。
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而这场因“头发”而起的、看似滑稽荒唐的风波之下,真正的暗流与杀机,才刚刚开始涌动。雪音知道,他必须加快速度了。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对这“活发”产生任何一丝不该有的“习惯”或“依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