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率失调诊断（二十六）

之后的关卡，两人都沉默得可怕。

配合依旧默契——毕竟多年的训练底子在那里

但那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气氛。

仿佛那个意外的拥抱，不仅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更高、更透明的墙，墙上清晰地映照出刚才那一刻，两人都无法否认的、剧烈的心跳和失控的贴近。

录制终于结束。

回到后台休息室，两人各自占据一个角落，擦头发，换衣服，全程零交流。其他队友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落水趣事，只有他们这一角，气压低得吓人。

穆祉丞胡乱擦着头发，指尖却总是不自觉地碰到耳朵——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王橹杰呼吸拂过的触感。他烦躁地把毛巾扔到一边，抓起一瓶水猛灌，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和慌乱。

王橹杰换好了干衣服，安静地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水，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工作人员探头进来：

场控穆祉丞，王橹杰，导演叫你们过去一下，补几个采访镜头

两人同时一顿，互相对视了一眼，又迅速分开。

补录的采访就在休息室外的走廊拐角进行，问题很简单，主要是关于刚才水上环节的感受和团队合作。

穆祉丞心不在焉，回答得简短敷衍。王橹杰则一如既往的话少，但语气平稳。

采访很快结束。工作人员离开，走廊拐角又只剩下他们两人。这里相对僻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场馆喧闹。

穆祉丞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刚才那个拥抱带来的冲击，还有这些天“像现在这样”所积压的所有憋闷、困惑、无法言说的悸动，此刻像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对刚才那个拥抱的解释，一个对王橹杰所有行为的解释，一个……对他自己所有混乱感觉的解释。

穆祉丞……王橹杰

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王橹杰站在他对面，闻言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王橹杰的眼睛。

走廊的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让他看清王橹杰眼中那片熟悉的、温柔的深潭，以及深潭之下，隐约涌动的暗流。

穆祉丞你刚才……

穆祉丞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穆祉丞在桥上……为什么抱那么紧？

问出口，他才觉得这问题傻得可以。为了不落水，还能为什么？

可他知道，自己想问的不是这个。

王橹杰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他的脸颊也慢慢染上绯色。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眼睫微微垂下，又抬起，目光坦荡而认真。

王橹杰……怕你掉下去

他给出了那个最“正确”的答案。

穆祉丞的心沉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的情绪涌上来。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没成功。

穆祉丞哦

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想走。

王橹杰但是

王橹杰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王橹杰也不全是

穆祉丞的脚步顿住，背脊僵直。

他能感觉到王橹杰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温度。

王橹杰抱住你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王橹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

王橹杰没想会不会掉下去，没想镜头在拍，没想别人怎么看

王橹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坦诚。

王橹杰就只是……不想松手

不想松手。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再次精准地捅开了穆祉丞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心防。

他猛地转过身，瞪着王橹杰，眼眶有些发红。

穆祉丞王橹杰！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穆祉丞你答应过的！不逼我！不说那些……

王橹杰我没逼你

王橹杰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王橹杰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王橹杰你问我为什么抱那么紧，这就是答案

他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橹杰我答应你不逼你，不问你，不说让你害怕的话

王橹杰但我没答应你……要骗你，或者骗我自己

穆祉丞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王橹杰刚才抱住你的时候

王橹杰的声音低了带着一丝困惑，一丝迷恋，还有更多穆祉丞无法分辨的情绪。

王橹杰我就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里就好了

王橹杰管他什么游戏，管他什么镜头，管他什么对错

他抬起手，很轻地，隔空描摹了一下穆祉丞僵硬的轮廓，指尖没有触碰，却让穆祉丞浑身战栗。

王橹杰就我们俩，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抱一会儿

王橹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全然的向往和一丝苦涩的清醒。

王橹杰就一会儿

说完，他放下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脸上那片刻的迷醉和向往迅速褪去，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些微羞怯的平静。

王橹杰采访结束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轻声说，转身，率先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留下穆祉丞一个人，僵立在空旷的走廊拐角，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

L就我们俩，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抱一会儿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远处，队友们的笑闹声隐隐传来。

穆祉丞站在原地，抬起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和耳朵，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知道，王橹杰又一次，精准地、残忍地、温柔地，把他刚刚筑起一点的心理防线，轰得粉碎。

而更可怕的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心里，除了恐慌和抗拒，竟然……还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隐秘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