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糖的甜味和暖意还在体内残留,月菟也不知道多久,广寒宫没有日出日落,只有永恒的月辉流转,时间感变得模糊,那份短暂的,撒娇成功而获得的微小安全感,却像糖衣一样,很快被现实冰冷的苦味侵蚀殆尽。
就在月菟趴在捣药臼里,一边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所剩无几的草药碎屑,一边回味(并计划着下次如何更自然地蹭裙角)时,那股清冷的气息再次毫无征兆地降临。
姮娥站在臼边,手里没拿药草,也没拿捣杵,而是拎着一只小巧的,同样由某种莹白玉石编织成的提篮。她的目光落在月菟身上,淡眸里没什么情绪,月菟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那是一种厨子打量食材库存的眼神。
今日不捣药了,姮娥开口,声音平静。
月菟心里一松,不捣药好啊!爪子都快磨秃了!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姮娥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随我去后山,采些配菜。
配菜?什么配菜需要他这只兔子一起去采?月菟脑子里警铃大作,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浮现。
姮娥似乎没打算解释,她微微弯腰,不是像之前那样拎耳朵,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月菟后颈的一小块皮毛,将他提了起来,然后放进了那只玉提篮里。
月菟四爪悬空,在光滑的篮底扒拉了几下才站稳,篮子不大,刚好够他蜷进去,边缘很高,他扒着篮沿才能露出脑袋。这感觉更像待宰的食材被装进购物篮了!
仙...仙子,月菟声音发颤,采配菜是做什么用啊?他内心疯狂祈祷:千万别是我想的那样!千万别!!!
姮娥拎起篮子,步履轻盈地朝侧殿另一端的拱门走去,那里通向月菟从未涉足过的广寒宫深处,她侧头,瞥了篮子里瑟瑟发抖的白团子一眼,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愉悦的兴致:
寒潭银鳞鱼汤底虽鲜,终究单调了些,近日观那月桂花开得正好,取其初绽之花蕊,佐以三味仙山灵草,或可熬制一锅“桂花汤底”。
月菟听得一愣一愣,桂花汤底?听起来......还挺风雅?难道仙子转性了,要开发素食火锅?
姮娥的下一句话,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至于主肉,她顿了顿,目光在月菟身上扫过,像是在评估肥瘦和新鲜度,自然还是兔肉最为相宜,桂花清甜,兔肉鲜嫩,二者相得益彰,再寻些后山特有的野菜做配,方能成就一锅完美的“桂花兔肉火锅”。
桂,花,兔,肉,火,锅!
六个字,字字诛心!
月菟眼前一黑,差点在篮子里晕过去,刚以为撒娇技能点亮了生存之路,转眼就要被当成主肉下锅!还是升级版的桂花兔肉火锅!研发!她居然还在研发新口味!这是要把他往精品食材的路上培养啊!
仙子!我......我肉质粗糙,配不上这么高雅的桂花汤底啊!月菟急得在篮子里转圈,差点把篮子带翻,而且......而且我最近可能有点上火,肉是酸的!对,酸的!会影响汤底口感!
姮娥拎稳篮子,淡淡瞥了他一眼:无妨,多加一味“清心莲”调和便是。
月菟:仙药了不起啊!
他绝望地趴在篮沿,看着姮娥拎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越过几处看似结界的光幕,周围的景致逐渐变化,冰冷的玉阶和廊柱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莹白苔藓的崎岖地面,空气中除了桂树冷香,开始混杂进更多草木清气,甚至隐约有流水潺潺之声。
后山到了,这里不像月菟想象中那般荒芜,反而别有洞天,地势起伏,怪石嶙峋,石缝间,缓坡上,生长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的叶片晶莹如冰片,有的开着散发微光的花朵,有的结着珍珠般的果实。一切都笼罩在清冷的月华下,泛着朦胧的光晕,仙气盎然,却也带着广寒宫特有的寂寥。
姮娥将篮子放在一块平整的,带着凉意的青石上,自己则挽了挽袖子,露出半截白皙如玉的手臂,她不知从何处又拿出一把小巧的,同样玉质的铲子,开始弯腰寻觅。
你,去那边,将那种叶片呈锯齿状,边缘有银线的“霜刃草”采来,姮娥指了指不远处一丛闪着寒光的草,还有旁边那簇开着淡蓝色小花的“寒星蓼”,注意,连根拔起,根须上的泥土抖净。
月菟:真把我当免费劳力了?还是为炖我自己准备的配菜!
但他不敢不从,磨磨蹭蹭地跳出篮子(动作笨拙),迈着小短腿挪到那丛霜刃草前,他用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叶子,果然冰凉刺骨,边缘锋利,难怪叫霜刃,他小心翼翼地用前爪抱住一株,后腿用力蹬地,使劲一拔
噗,一声轻响,草是拔出来了,他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抱着草向后滚了个跟头,摔得七荤八素。
蠢,姮娥的声音飘来,听不出喜怒。
月菟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屑(和并不存在的土),内心疯狂吐槽:这什么破草!长得跟暗器似的!还有那“寒星蓼”,看着就娇贵!用这么高级的野菜配兔肉?我这身社畜转化来的兔子肉何德何能啊!这火锅成本也太高了吧!仙子你是不是对美食研发有什么误解?性价比呢!
他一边腹诽,一边认命地继续干活,爪子拔草效率极低,还经常打滑,反观姮娥,动作优雅流畅,玉铲轻巧一掘,一株株形态各异的仙草野菜便完好无损地脱离地面,根须洁净。她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极其古老,调子空灵缥缈的小曲,显然心情不错。
可她手里那柄玉铲,随着她哼歌的节奏,时不时在空中晃悠一下,反射着冷冽的月光,晃得月菟心惊胆战。那铲子,看起来也很适合拍晕兔子然后开膛破肚啊!
就在月菟战战兢兢地收集着自己的配菜时,姮娥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她蹲在一处背阴的石缝前,那里生长着一小丛不起眼的植物,叶子是奇异的深紫色,近乎墨黑,但叶脉却流动着淡淡的银光,像是将夜空与月光浓缩在了叶片之中,植株不高,也没有开花,静静生长在角落。
姮娥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紫色草叶上方,却没有触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哼唱的小曲早已停止。
月菟偷偷瞥去,发现姮娥脸上的那丝愉悦兴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清冷的眉眼依旧,但眼底深处,却氤氲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落寞,甚至有一丝极淡的,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哀伤,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株草,倒像是透过它,看到了某些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的旧影。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了,连后山原本清新的草木灵气,都仿佛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冰凉。
月菟屏住呼吸,爪子里的寒星蓼掉在地上都没察觉,他本能地感觉到,此刻的姮娥,周身弥漫着一种生人勿近。
不,是生兔勿近的气场,那是一种沉浸在遥远回忆中的疏离与脆弱,与她平日清冷强大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不敢动,不敢问,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的任何打扰,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时间一点点流逝,姮娥终于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手,她没有采那株紫草,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仿佛刚才的凝望从未发生。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了些。
“够了”,她看向月菟脚边零零散散的几株野菜,语气听不出波澜,回去吧。
她重新拎起玉篮,月菟赶紧跳进去,蜷缩起来,心脏还在为刚才那诡异的一幕而狂跳,姮娥没有再哼歌,只是沉默地拎着篮子,沿着来路返回。
篮子里,月菟偷偷回头,望向那处石缝,深紫色的草叶在月下静静摇曳,叶脉银光流转,神秘而孤寂。
那是什么草?仙子为什么那样看着它?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那株草,或许和姮娥那深不见底的寂寞,有着某种关联。
而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桂花兔肉火锅的研发,还在继续。
他的兔生,依旧笼罩在火锅的阴影之下,并且,汤底似乎正在往更复杂,更高端的方向升级。
月菟把脑袋埋进爪子,感觉兔生一片灰暗。
拔野菜给自己当配菜,这体验,也太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