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的捣药声在广寒宫侧殿响了不知多久,终于渐渐微弱下去,直至彻底停止。
月菟四爪摊开,肚皮贴着冰凉光滑的臼底,整只兔像一块被彻底捶打过的年糕,软塌塌地粘在那里,连抬起一根爪趾的力气都没有了,旁边,两个原本堆成小山的玉筐已经空空如也,捣好的药粉细如尘烟,均匀地铺在另一个更大的玉盘里,散发着混合的,复杂的清苦香气。
累,前所未有的累。
兔子小小的身体并不适合长时间进行这种重复性,需要一定力度的劳动,前爪的爪垫因为持续用力抱着粗重的捣杵而微微发红发热,后腿肌肉酸软得不停打颤,更折磨的是精神装病计划惨败的羞愤,对老白不靠谱指导的怀疑,以及对那两筐惩罚性工作量的绝望,像三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老白,你个老骗子!月菟有气无力地在心里骂着,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什么三板斧!第一斧就差点把自己头砍了,还连累我。
窗棂方向,那团灰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又悄悄转了过来,正探头探脑地往臼里看,老白的眼神里似乎带着点心虚?还有一丝探究?
月菟连瞪它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翻了个白眼,把脑袋歪到一边,拒绝交流,同盟?塑料友谊还差不多!
就在他意识昏沉,几乎要在这冰冷的玉臼里睡过去时,那股熟悉的,清冽如月下寒泉的气息,再次悄然弥漫。
姮娥来了,月菟一个激灵,残存的疲惫瞬间被警惕取代,他勉强撑起眼皮,看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正缓步走近,她先是走到放置药粉的玉盘旁,伸出指尖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轻轻搓了搓,似乎在检查细腻度和药性融合程度。
片刻,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看来,至少在工作质量上,她挑不出毛病该死的社畜职业素养!
检查完药粉,姮娥的目光转向捣药臼,看到里面瘫成一张兔饼,眼神涣散,耳朵都无力耷拉着的月菟,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到臼边,低头看着他,清冷的月光从她身后洒下,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淡眸在阴影中依旧清晰,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月菟心脏一紧,又要干嘛?检查肉质?评估肥瘦?还是觉得我累瘫的样子很碍眼,准备直接拎去下锅?
恐惧让他本能地想蜷缩起来,但身体实在太累,只是细微地抖了抖。
就在这时,老白的声音仿佛在他脑海里回响起来:撒娇,蹭她裙角,轻轻咬她袖子(别真咬破),用脑袋顶她手心,眼神要纯良无辜,带点依赖,她抬手要摸你的时候,别躲,反而凑上去,她其实挺吃这套。
撒娇?对这位刚刚罚他捣了两筐草药,还威胁他肉质会更鲜嫩的冷面仙子?
月菟内心是拒绝的,这太羞耻了!他余途,前世好歹也是个有骨气的社畜,虽然为了生存偶尔不得不对甲方和老板露出职业假笑,但主动蹭上去撒娇卖萌?还是以兔子的形态?
可是不撒娇,还能怎么办?装病失败了,卖惨,现在这副累瘫的样子算不算天然卖惨?但好像没效果,老白说的第三条,就是撒娇。
姮娥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可以说平淡,但月菟却觉得压力山大,广寒宫冰冷的寂静包裹着他,远处桂树的冷香幽幽飘来,时间仿佛凝滞。
拼了!死马当活马医!社畜为了项目能舔甲方,兔子为了活命还不能舔蹭一下仙子吗?
月菟一咬牙,鼓足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就着瘫倒的姿势,努力将毛茸茸的脑袋,朝着姮娥垂在臼边的,月白色绣着淡淡云纹的裙摆,轻轻地,试探性地蹭了过去。
一下,很轻,带着犹豫和颤抖。
丝绸般冰滑的布料擦过他的耳朵和脸颊,触感微凉。
姮娥的身体,似乎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月菟心跳如鼓,不敢抬头看她的表情,他闭着眼,又蹭了一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还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带着疲惫和依赖意味的呜咽。
然后,他停了下来,脑袋就那样虚虚地靠着她的裙摆,耳朵彻底耷拉下来,眼睛半闭,只留一条缝偷偷观察。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月菟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压垮了,失败了?果然还是不行吗?老白果然是个大忽悠!他绝望地想。
突然,头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触感。
是手指,微凉,带着玉质的润感,轻轻地,有些生疏地落在了他的头顶,顺着他头顶的绒毛,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摸。
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僵硬,力道也控制得不是特别好,偶尔会扯到一两根毛,但那种抚摸中,确实没有恶意,没有评估食材的冰冷,只是一种简单的,略带探索意味的触碰。
月菟愣住了,连偷看的眼睛都忘了闭上。
姮娥低着头,看着他,那双总是浸着寒潭月色的淡眸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一丝困惑,还有一丝月菟不敢确认极其微弱的柔和?像是千年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的手停在他头顶,没有继续抚摸,也没有拿开。
月菟的内心,在短暂的呆滞后,瞬间被狂喜淹没!
有用!撒娇真的有用!老白这次没骗我!虽然只是摸头,虽然动作很生疏,但这绝对是正面反馈!是突破!
社畜的职场生存技能察言观色,适时放低姿态,展现无害与依赖哪怕换了个物种,换了个世界,居然依然通用!月菟简直想仰天长啸,果然,舔狗,不对,是策略性亲和才是跨越次元的生存之道!
他趁热打铁,努力将脑袋在她掌心又拱了拱,喉咙里发出更温顺的呼噜声(模仿猫似乎不太对,但兔子怎么撒娇他实在没经验)。
姮娥的手似乎又僵了一下,然后,她缓缓收回了手。
她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很快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清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柔和只是月菟的错觉。
她转身,月白色的广袖拂过空气,带起一阵冷香。
就在月菟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这算成功还是失败时,一点莹润的光芒,从她离开的方向轻轻飘落,嗒一声,掉在月菟脑袋旁边的臼底。
那是一颗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糖果,它散发着一种清甜诱人的香气,与广寒宫一贯的冷香和药草苦味截然不同,光是闻着,就让人(兔)精神一振,连疲惫似乎都缓解了一丝。
仙糖?
姮娥的脚步没有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侧殿廊柱的阴影后。
月菟愣愣地看着那颗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仙糖,又抬头看看姮娥消失的方向,再猛地扭头,看向窗棂下!
老白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转过身,正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混合着孺子可教和看吧我没骗你的得意表情,甚至还冲他挤了挤眼(兔子挤眼有点惊悚)。
月菟瞬间回神,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垮了疲惫,他努力支起身体,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将那颗仙糖卷进嘴里。
清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化开,并非单纯的甜腻,而是一种沁入心脾的,带着灵气的甘美,一股温和的暖流随之扩散至四肢百骸,酸软的肌肉得到了抚慰,精神也为之一振。
虽然只是一颗糖,但这可是来自姮娥的赏赐!是撒娇技能有效的明证!是生存之路上的里程碑!
月菟叼着糖(舍不得立刻吃完),挣扎着从臼里站起来,尽管腿还有点软,但他努力挺起毛茸茸的小胸脯,冲着窗棂下的老白,用力地,得意地扬了扬脑袋,还伸出短短的前爪,比划了一个他自认为非常帅气的胜利姿势。
看!我成功了!撒娇有用!我活下来了!还得了奖励!
老白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却更明显了些,它抬起爪子,敷衍地鼓了鼓掌(爪掌相击没什么声音),然后转身,再次恢复它那经典的趴着装死姿态,只是尾巴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晃了晃。
月菟心满意足地趴回臼底,慢慢品味着口中仙糖的余韵,感受着体力一丝丝的恢复。
广寒宫依旧清冷寂静,桂树依旧散发着幽香。
但月菟觉得,今晚的月光,似乎没那么冷了。
至少,他好像摸到了一点,在这冰冷仙宫里,作为一只兔子,该如何有趣又可怜地活下去的门道了。
撒娇技能,初尝试成功!
虽然前路漫漫,但希望的小火苗,似乎又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