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无眼戏子

第六章 无眼戏子

楼梯间的模仿声还黏在耳畔，林砚扶着开裂的木扶手往上走，胳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怨气顺着肌理往骨头缝里钻，每动一下都带着钝重的痛感。桃木剑的金光淡得像将熄的烛火，掌心三枚令牌的凉意相互抵着，成了这栋吃人古楼里，唯一能攥住的实感。

陈默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耳朵里灌满了自己和林砚的回声，脚步声、呼吸声、甚至细微的吞咽声，被无限放大后交织在一起，像是有无数个他们，贴在墙壁后、楼板下、黑暗的角落里，死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系统的规则全是假的，集齐令牌不是开门，是引鬼上身。”林砚脚步放得极轻，踩过断裂的木踏板时，刻意避开镂空的黑洞，“五楼是实体怨魂，比回声鬼有实体、有攻击力，见机行事，别被声音和幻象勾走心神。”

陈默嗯了一声，指尖把令牌攥得发烫，他能清晰闻到，越往上空气里的味道越诡异——腐朽木头的霉味、陈年血迹的腥气，混着一股浓艳刺鼻的脂粉香，香得发臭，像是埋在地下多年的戏妆，被硬生生翻了出来。

踏上五楼的那一刻，所有回声瞬间掐断。

死寂，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厚布，死死裹住整条走廊。

这一层没有逼仄的房门，整条走廊被改造成了半幅古戏台，斑驳的木台架在中央，流苏残破的宫灯悬在横梁，昏黄的光只够照亮戏台方寸之地，两侧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如同蛰伏的巨兽，随时会张口吞人。暗红的绒毯铺遍地面，踩上去绵软无声，毯面遍布黑褐色的渍痕，是层层叠叠凝固的人血。

而那枚刻着五的回声令牌，就孤零零摆在戏台的梨木案几上，泛着冷绿的光。

“令牌就在上面……”陈默的声音发飘，他宁愿面对哭嚎的怨魂，也受不了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安静里藏着的杀机，比嘶吼更让人崩溃。

林砚的目光扫过整座戏台，残破的锣鼓胡琴歪在角落，水红色的戏袍搭在椅背上，袍角拖在血毯上，垂落的幕布纹丝不动，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他低头看向地面，宫灯的光落下来，戏台之上空无一影，连戏服的影子都被怨气吞得干净。

“是实体怨魂，藏在幕布后，无眼，靠声音寻人。”林砚握紧桃木剑，侧头对陈默低声吩咐，“我引它出来，你冲上去拿令牌，拿到直接往六楼跑，不用等我。”

“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丢下你！”陈默咬着牙，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

林砚没再争执，抬脚踏上戏台，桃木剑直指幕布，沉声喝出一个字：“出！”

话音刚落，厚重的幕布骤然狂舞，一阵凄婉跑调的戏曲声，从幕布后慢悠悠飘出来。调子阴柔哀切，却破锣般刺耳，唱词含糊不清，只断断续续飘出几句：“眼盲盲，路长长，魂留楼，忘故乡……”

一道水红戏袍的身影，缓缓从幕布后走了出来。

珠花歪斜，浓妆艳抹，眉眼勾得妖异诡谲，可本该是双眼的位置，是两个深黑的血洞，脓血不断顺着脸颊滑落，晕开雪白的妆粉，在下巴凝成暗红的血滴。它双手垂着长长的水袖，袖角扫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无眼的头颅，却精准地对准林砚的方向，像是能穿透黑暗，死死锁住猎物。

无眼戏子，五楼的镇守怨魂。

陈默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完整的实体怨魂，比红纸怨魂的虚影狰狞百倍，扑面而来的怨气几乎要冲垮他的神智，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

戏子没有立刻扑杀，只是站在戏台中央，反复唱着那支哀调，水袖随着曲调轻轻摆动，整个戏台都被一股阴冷的气场包裹。林砚能清晰感觉到，这怨魂的力量远超此前所有怪物，桃木剑的金光被怨气压得摇摇欲坠，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黏稠沉重。

他缓步挪动，想绕到案几旁取令牌，可戏子的头颅始终跟着他的方位转动，水袖微微绷紧，蓄势待发。

下一秒，凄婉的唱腔戛然而止。

两条水袖如同暴起的毒蛇，带着破风的锐响抽向林砚，水袖扫过木栏，坚硬的实木瞬间碎裂飞溅。林砚纵身跃起避开，桃木剑劈向水袖，金光与怨气相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水袖被劈出一道裂口，戏子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嘶鸣，震得两人耳膜生疼。

林砚身形一晃，露出转瞬的破绽。

另一条水袖横扫而来，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道将他掀飞出去，重重摔在血毯上。胸口剧痛翻涌，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落在令牌绿光之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林砚！”陈默目眦欲裂，抓起地上的断木就朝戏子冲去，全然忘了恐惧。

戏子转头，无眼血洞对准陈默，水袖再次扬起。林砚强撑着剧痛弹身而起，将全身力气灌注桃木剑，纵身跃至戏子头顶，一剑狠狠刺进它的眉心。

金光瞬间炸开，如同烈日刺破阴霾。

戏子的身体剧烈抽搐，怨气从眉心疯狂溃散，凄婉的唱腔变得微弱破碎，最后只留下一句怨毒的呢喃：“楼主……无面……吞魂……你们……都成食粮……”

话音落，戏子的身影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黑气被宫灯灼烧殆尽。

林砚瘫坐在戏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钝痛让他直不起腰，嘴角的鲜血不断滴落。陈默快步冲过来扶住他，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连贯。

缓了片刻，林砚伸手拿起案几上的第五枚令牌，三枚令牌叠合，数字纹路相互咬合，绿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戏台角落的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用指甲刻出来的，深浅不一，满是绝望：

“戏子盲眼，闻声索命。

楼主无面，吞魂炼形。

六楼囚死魂，七楼养真身。

令牌是钥亦是饵，聚齐之时，楼主开餐。

桃木镇邪，残片锁怨，唯古楼旧物，可破楼主真身。”

林砚将纸条攥紧，指节泛白。

系统的骗局被彻底戳穿，所谓的通关令牌，不过是引诱他们走向死亡的诱饵，集齐的那一刻，就是无面楼主现身吞魂的时刻。而唯一的生路，是寻找未知的“古楼旧物”，可旧物是什么、藏在何处，没有半点线索。

就在此时，古楼的钟声沉闷敲响，整整十下，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带着戏谑的电流声，在两人脑海里炸开：

【当前时间：晚间十点整，剩余通关时间：2小时。】

【玩家击杀五楼实体怨魂，获得怨气抗性提升。】

【警告：六楼死魂囚笼已开启，本试炼所有死亡玩家残魂，将在此层拦截生者。】

【无面楼主苏醒进度：60%。】

系统音消散的瞬间，通往六楼的楼梯口，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模仿的回声，是真实的、属于人类的脚步。几道半透明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青棺雾境里被杀的校服女孩、被影子吞噬的西装男人，还有另外三位未曾谋面的死去玩家，他们面色铁青，双眼空洞，周身缠绕着淡黑色的怨气，正是被古楼囚禁的死魂。

他们曾经是并肩求生的同伴，如今成了拦路的刽子手。

死魂群排成一列，彻底堵死通往六楼的道路，空洞的眼眸齐刷刷锁定林砚和陈默，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一步步朝着两人逼近。

林砚撑着桃木剑缓缓站起，将三枚令牌护在掌心，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胸口的剧痛未曾消减，可他的眼神没有半分退缩。陈默握紧拳头，站到他身侧，即便脸色惨白如纸，却牢牢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六楼是死魂囚笼，七楼是无面楼主，时间仅剩两小时，前路是死局，后退无归途。

戏台的宫灯疯狂闪烁，昏黄的光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孤绝。七楼的黑暗深处，一道无形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锁住他们，一股凌驾于所有怨魂之上的恐怖威压，缓缓弥漫开来。

无面楼主，正在最高处，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林砚握紧桃木剑，朝着死魂群迈出第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冲过去。”

陈默应声跟上，两道单薄的身影，朝着密密麻麻的死魂，朝着无边的黑暗，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