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是裹着寒刃来的。
不是深秋那种微凉,是深冬特有的干冷,卷着街边枯枝的碎屑,扑在江辰的西装外套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从地下车库上来时,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抬手理了理围巾,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廊灯的暖光下泛着冷红——是被风吹的。
“江总,沈少爷的车刚停在门口。”小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小跑后的轻喘,耳朵冻得通红,手里捏着的文件夹裹得严严实实,“您让我准备的东西,放在办公室里了,空调我提前开好了。”
江辰“嗯”了一声,没回头,脚步却下意识加快了些。黑色的皮鞋踩在覆着薄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外面的风声形成了微妙的呼应。他知道沈知珩会来。下午的合作会议结束时,沈知珩临走前瞥了眼窗外铅灰色的天,随口说了句“晚上降温,你出门记得多穿点,别冻着”。
语气是熟稔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江辰的办公室在顶层,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暖黄的壁灯和落地灯都亮着了——是小李提前开的,光线柔和地织成一张网,洒在深色的地毯和皮质沙发上,冲淡了写字楼的冷硬,也冲淡了窗外深冬的萧瑟。沈知珩正站在酒柜旁,指尖摩挲着一只陶瓷马克杯的杯口,听到动静,抬眼笑了笑:“我以为你会在车库多待一会儿,等风小了再上来。”
“怕你等。”江辰的声音很淡,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又解下围巾叠好放在一旁,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没说“怕你在楼下冻着”,也没说“怕你找不到人”,只是用最简洁的话,把心里的念头压成了一句日常的回应。
沈知珩没拆穿他,转身往马克杯里续了些温水,推了一杯到江辰面前:“刚烧的水,温着的,先喝口缓一缓。”
他知道江辰不喜欢在非应酬场合喝酒,更知道这人看似冷硬的性子,其实对这些细节格外在意,尤其是在这样的寒冬里。
“下午的会议,你爸那边没说什么吧?”沈知珩拉开椅子坐下,捧着自己的杯子暖手,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身体里。
江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被冷风灌得发紧的嗓子。他想起下午江秉文的电话,男人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语气却意外地缓和:“沈氏的合作案,你盯紧点,沈少爷是个靠谱的人。”没有指责,没有质疑,让江辰有些不习惯。
“他没意见。”江辰放下杯子,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点了点,“只是让我注意进度,年底前把初步方案敲定。”
沈知珩笑了,眉眼弯起来,带着点了然:“我就知道。我爸早上还跟我说,让我多跟你学学,说你做事稳,从不拖泥带水。”他说“我爸”的时候,语气自然又亲昵,尾音带着点撒娇似的调子,和江辰提起江秉文时的疏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辰没接话,目光落在沈知珩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块手表,表盘是简约的银色,表带是皮质,是上次他送给沈知珩的那一块。那天的风也像今天一样大,沈知珩站在风里,接过手表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手表还戴着?”江辰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落在办公桌上的文件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沈知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抬手看了眼手腕,指尖轻轻拂过表盘:“当然,挺好用的。走时很准,冬天戴也不凉,搭配大衣正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妈看到了,还问我在哪买的,说想给我爸也买一块,说款式低调又大气。”
江辰的笔尖顿了一下,在文件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能想象出孟婉清问起时的样子,或许是漫不经心的扫一眼,或许是带着点客套的夸赞,但绝不会像沈知珩的父母那样,真心实意地为对方考虑,甚至记在心里想着要买来送人。
“喜欢就好。”江辰淡淡道,继续翻看文件,只是翻页的速度慢了些,指尖在纸页上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些。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壁灯的光线落在江辰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却也在他眼底投下了一小片阴影。沈知珩没再说话,只是捧着杯子,目光落在江辰身上。
他发现江辰今天的话格外少。
平时就算再忙,两人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或是关于工作,或是关于日常,但今天,江辰似乎总是在刻意回避什么,目光很少落在他身上,回答问题也总是点到为止。就连翻文件的动作,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有好几次,他翻到了下一页,又无意识地翻了回去,指尖还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沈知珩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江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辰翻文件的手停住了。他抬眼,对上沈知珩的目光,那双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能轻易看穿他的伪装。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没什么。”
“没什么?”沈知珩挑眉,显然不信,“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从下午会议结束到现在,你都没正眼看过我几次,连走路都走得比平时快。”
江辰的喉结动了动,想说“我在忙工作”,又觉得这个理由太过苍白。他将笔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身,没有立刻回答。沈知珩的目光太专注,带着点探究,也带着点担忧,让他无处可躲。
“江辰。”沈知珩的声音放柔了,往前挪了挪椅子,离他更近了些,“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藏着掖着吗?”
江辰看着他,目光复杂。他能看到沈知珩眼底的认真,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那是和江家完全不同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深冬的夜晚来得早,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只有路灯的光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显得格外冷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妈……今天找我问话。”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窗外的风声形成了对比。
沈知珩的眼神沉了沉,没说话,只是将身体坐直了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江辰的家庭情况,也知道孟婉清对江辰的要求有多严格,对江家的面子有多看重,尤其是在这种年底社交密集的时候。
“她问我,是不是和你走得太近了。”江辰的指尖攥紧了笔身,指节泛白,“她说,江家的人,不该和沈氏走得太近。她说,我们这样,会让人说闲话,影响两家的合作,也影响江家的名声。”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声似乎变大了,拍打着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室内的暖光却依旧柔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沈知珩看着江辰,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以为,江辰已经足够强大,足够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但没想到,孟婉清的一句话,还是能轻易击中他的软肋。他能看到江辰放在桌下的手攥得紧紧的,连带着肩膀都绷得有些僵硬——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小时候被父母争吵吓到,也是这样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别人说什么,重要吗?”沈知珩的声音很坚定,伸手轻轻覆在江辰攥紧的手上,“我们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走得近,不是很正常吗?年底了,一起讨论工作,一起吃个饭,难道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江辰的手指僵了一下,能感受到沈知珩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传进心里。那温度很暖,像冬日里的炭火,能融化冰雪。他想抽回手,却又舍不得这份温暖,只是任由他握着,指尖微微颤抖。
“我妈不是这么想的。”江辰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头也没回,依旧看着窗外,“她从来都只在乎别人的眼光,在乎江家的面子。在她眼里,什么都比不上江家的名声重要,包括我。”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父母争吵,孟婉清都会把他关在房间里,对着他说“你要争气,不能让别人看笑话”。他努力学习,努力工作,成为了别人眼中“完美的江家少爷”,接手公司,拓展业务,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妥妥,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关心。就连他喜欢的东西,也要藏起来,因为孟婉清会说“那些东西没用,浪费时间”。
直到遇到沈知珩。
沈知珩会在他加班时,给他带一份温热的外卖;会在他遇到工作难题时,耐心地帮他分析,甚至陪他熬夜;会在他心情不好时,默默陪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在他身边。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灰暗又冰冷的生活。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孟婉清的看法,以为自己可以牢牢抓住这份温暖,但当孟婉清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那道防线,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就像一道枷锁,牢牢地捆着他,让他难以挣脱。
“那你呢?”沈知珩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你在乎吗?”
江辰的身体顿了顿,缓缓转过头,对上沈知珩的目光。他能看到沈知珩眼底的期待,也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带着点迷茫,又带着点渴望的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盏灯,却又害怕这盏灯会熄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珩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小了些,才缓缓摇了摇头:“不在乎。”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沈知珩笑了,眼底的担忧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欣慰。他轻轻拍了拍江辰的手背,又揉了揉,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这不就结了?你妈说什么,是她的事。我们怎么做,是我们的事。合作是正经合作,朋友是正经朋友,别人爱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
江辰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他知道沈知珩说得对,可这么多年来,孟婉清的话就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不是说不在乎就能不在乎的。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沈知珩的手很暖,包裹着他的手,让他觉得很安心。
“我知道。”江辰的声音很轻,“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听从父母的安排,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习惯了用冷漠来伪装自己,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憋在心里。
沈知珩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缓缓松开。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他能做的,就是陪在江辰身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他重新端起桌上的马克杯,往江辰的杯子里又续了些热水,确保水温始终是适宜的温度。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又流畅,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江辰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的阴影渐渐散去了些。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在胃里化开,熨帖了心底的寒意。
“晚上想吃什么?”沈知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妈说她今天还要亲自下厨。”
江辰抬眼,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刚才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淡,却多了点温度:“好。”
沈知珩笑得更欢了,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落地灯的亮度调亮了些。暖光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毯上,再也分不开。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依旧寒冷,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办公室里,暖灯环绕,水汽氤氲,连空气都带着温柔的温度。
深冬的夜晚,很冷。
但有你在,好像变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