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逝的下午
图书馆的旧电扇在头顶嗡嗡转动,把七月的热风搅成黏稠的漩涡。
苏简发现那本书是在一个周三的午后。她在整理三楼古籍区的捐赠书籍时,从一堆泛黄的线装书里,抽出了一本薄薄的、蓝色封面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角被水渍晕染开的淡墨,像一片化开的云。
她翻开第一页。
《春逝》
作者:未署名
一九九八年 自印本
字是手写的,钢笔字,瘦劲有力。书页已经发脆,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枯叶在低语。
苏简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读了起来。这是一本散文集,或者说,更像是一个人的私密笔记。写春天如何从指缝间流逝,写城南的老槐树一年年开花又落花,写一场无疾而终的告别。
有一篇这样写:
“她走的那天,光城的枇杷正黄。我站在车站的月台上,看着她穿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绿皮火车的门后。火车开动时,我想起聂鲁达那句诗——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本身就是一场春逝。你只能看着,留不住。”
苏简的手指停在那页上。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这段文字上,钢笔字的墨迹在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她忽然觉得,写这本书的人,一定也在这座图书馆的某个角落坐过,也看过窗外的枇杷树,也感受过这种胸口发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好看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简惊得差点把书掉在地上。
林晚不知什么时候上了三楼,正靠在书架旁看着她。她还是穿着白衬衫——这似乎是她唯一的着装风格,只是今天这件质地更柔软些,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
“你怎么……”苏简下意识地把书合上,像个被抓到秘密的孩子。
“楼下整理完了。”林晚走过来,自然地坐在她对面的旧木箱上,“这是什么?”
“一本旧书。”苏简把封面展示给她看,“没有作者。”
林晚接过书,手指抚过那个水渍的痕迹。她的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茧——不是拿笔的茧,更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器械留下的。
“《春逝》。”她念出书名,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书里的灵魂。
“写得很美。”苏简说,“但有点悲伤。”
林晚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一段描写武馆清晨的文字上。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这个人练过武。”她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这里。”林晚指着一段,“‘晨光初露时,道场的地板会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气。赤脚踩上去,从脚心一直凉到头顶。但打完一套拳,寒气就化了,化作脊背上细密的汗。’没练过的人,写不出这种感觉。”
苏简仔细看那段文字。确实,写得极其具体,带着身体的记忆。
“你喜欢这本书?”林晚把书还给她。
“嗯。”苏简点头,把书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是……找到了一个懂你的人,虽然你们从未见过。”
林晚看着她。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苏简的侧脸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穿着校服衬衫——那件洗得发黄、领口已经磨损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却又奇异地有一种韧性。
“你可以带回去看。”林晚说。
“图书馆的书不能外借,这是规定……”
“规定是给普通读者的。”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是这里的员工,有责任对特殊藏书进行编目整理。带回家‘加班’,很正常。”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世界本来就该按照她的逻辑运转。
苏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书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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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语文课后,班主任郝老师把两人叫到了办公室。
郝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时喜欢用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她的办公室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窗台上养着一盆蔫蔫的绿萝。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
苏简和林晚坐下。林晚的坐姿很挺,后背不靠椅背,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苏简则微微蜷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离开。
“下个月,县里要举办中学生朗诵比赛。”郝老师开门见山,“一中要出两个节目。我看了报名表,也观察了你们一段时间。”
她看向苏简:“你的作文很好,文字感强。上次课堂朗诵《荷塘月色》,虽然声音不大,但节奏把握得很准。”
又看向林晚:“你虽然是转学生,但上次即兴发言的逻辑和气势,很打动人。而且——”她顿了顿,“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身高、气质,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苏简愣住了。和谐?她和林晚?
她偷偷瞥了林晚一眼。对方依然平静,仿佛老师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建议你们组队,准备一个双人朗诵节目。”郝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报名表,“题材自选,可以是诗歌,也可以是散文节选。下周五前报节目名称给我。”
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把磨石子地板照得发亮。
“你怎么想?”林晚忽然问。
苏简还在发懵:“我……我没参加过比赛。”
“我也没。”林晚说,“但试试无妨。”
她们走到教学楼外的枇杷树下。树荫浓密,筛下细碎的光斑。
“选什么题材?”林晚靠在树干上,侧头看她。
苏简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然是《春逝》里的句子。那些关于流逝、关于告别、关于留不住的文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她没说出口。那本书太私密了,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周末去图书馆选吧。”林晚说,“总有适合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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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图书馆比平时更安静。老陈请假回了乡下,整栋楼只有她们两个人。
苏简把《春逝》藏在柜台抽屉的最里层,像守护一个秘密。她不敢带回家——福利院的房间没有锁,任何东西都可能被好奇的孩子翻看。
林晚来时带了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玻璃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夏日的空气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给。”她递过一瓶。
苏简接过来,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很少喝汽水,福利院的孩子们只有过年时才能分到一小杯。
她们坐在阅览区的长桌两头,面前摊开一堆诗集和散文选。《繁星》《春水》《野草》《写在人生的边上》……一本本翻过去,寻找那些能在声音里活起来的句子。
“这个怎么样?”林晚推过来一本《聂鲁达诗选》,翻到《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正是苏简最喜欢的那首。
“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她轻声念出来。
“今晚没人看见我们手拉手。”林晚接上了下一句。
两人同时抬头,目光在空中相遇。有那么一瞬间,空气似乎静止了。电扇的嗡嗡声,窗外知了的嘶鸣,旧书页的霉味,橘子汽水的甜香——所有的感官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苏简先移开了视线。她的耳朵有点发烫。
“这首……不太适合比赛吧。”她小声说。
“为什么?”
“太……私人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又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划过那些西班牙语原文和中文译文的对照,像是在触摸两种语言之间的缝隙。
最后她们选定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理由是“安全”——经典,优美,又不至于太过暴露内心。
“那我们来分一下段落。”林晚拿出纸笔,开始标记,“开头我们一起读,从‘轻轻的我走了’到‘作别西天的云彩’,然后你读第二段,我读第三段……”
苏简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林晚规划这些事时,有种近乎军事化的条理性,每个细节都考虑周到。这让她想起《春逝》里那个写武馆清晨的作者——同样是对秩序和控制的敏感。
“你以前……是不是练过什么?”苏简突然问。
林晚的笔尖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站姿,坐姿,还有……”苏简比划了一下,“你做事情的方式,很规整。”
林晚放下笔,靠回椅背。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白衬衫上,布料在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出清瘦的肩胛骨的轮廓。
“我爷爷是武术教练。”她说得很简单,“从小跟着学了一点。”
“一点?”苏简想起她翻书时指腹的薄茧。
“嗯,一点。”林晚显然不想多谈,把话题转回朗诵,“下周三放学后,我们在这里排练。你需要我帮你准备服装吗?”
“服装?”
“比赛要求正装。”
苏简低下头。她唯一的“正装”就是校服,而那件白衬衫已经洗得发黄,袖口的线头都松了。
“我……穿校服就行。”她说。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但她的眼神里,有种苏简看不懂的东西。
比赛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来。
比赛在县文化馆的小剧场举行。红色的幕布,刺眼的舞台灯,底下坐着各个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代表。空气里有灰尘和劣质化妆品混合的味道。
苏简在后台的角落里换衣服。她果然穿了校服——那件发黄的白衬衫,黑色的百褶裙已经有些褪色。她对着破了一角的镜子整理衣领,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苏简?”
她转过身。然后,愣住了。
林晚站在门口。她穿的不是校服,也不是平常的白衬衫,而是一身新中式套装——月白色的上衣,立领,斜襟,袖口绣着极淡的竹叶纹。黑色的阔腿裤,裤脚处有同样的竹叶刺绣。短发用发胶打理过,蓬松而有型,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
她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依然利落,依然冷峻,但多了一种古典的、沉静的气场。像是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少年学者,又像某个古老门派的年轻传人。
“你……”苏简一时失语。
“爷爷准备的。”林晚轻描淡写地说,走到她面前,“转过去。”
“什么?”
“转过去。”
苏简茫然地转过身。她感觉到林晚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衣领上,帮她抚平一道褶皱。然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披上了她的肩膀。
是一块素色的丝绸披肩。淡青色,边缘有手绣的云纹,质地轻盈得像晨雾。
“这是……”
“道具。”林晚给她系好披肩的结,动作熟练,“我们的造型要统一。”
苏简看向镜子。发黄的旧衬衫被那块披肩一衬,竟然奇异地和谐起来。淡青色柔和了她过于苍白的脸色,云纹的精致冲淡了衣着的寒酸。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握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听着,苏简。站上去之后,只看我。底下的人,灯光,评委,全都忘掉。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我,和我们念的诗。明白吗?”
她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苏简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怯生生的,但又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闪烁。
“嗯。”她点头。
“深呼吸。”林晚说。
苏简照做。一次,两次。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稳下来。
报幕声传来:“下一个节目,光城一中,双人朗诵《再别康桥》,表演者:苏简,林晚。”
幕布缓缓拉开。刺眼的灯光扑面而来。
苏简按照林晚说的,只看她。她们并肩走上舞台中央,站定。林晚的侧脸在舞台灯光下像一尊雕塑,冷静,坚定。
音乐响起——简单的钢琴伴奏,流水般的音符。
林晚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苏简接上:“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她们交替朗诵,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对话。苏简原本紧张的声音,在林晚平稳的节奏带动下,渐渐找到了自己的韵律。那些关于金柳、青荇、彩虹似的梦的句子,从喉咙里流淌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当她们念到“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时,林晚忽然伸出了手。
不是牵手的姿势,而是掌心向上,一个邀请的姿态。
苏简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林晚的手很暖,掌心有茧,但握得很稳。那股温暖顺着指尖传递上来,流遍全身。苏简忽然不怕了——不怕台下的目光,不怕自己的寒酸,不怕那个庞大而不可知的未来。
她们一起念出最后一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音乐停止。掌声响起。
在幕布落下的前一秒,林晚微微侧过头,对苏简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看,我们做到了。”
后台的昏暗里,苏简的手还被林晚握着。那块淡青色的披肩滑落了一半,搭在她的臂弯。
“你的披肩……”她想要解下来。
“送你。”林晚松开手,开始解自己上衣的盘扣,“本来就是给你的。”
“为什么?”
林晚停下动作,看着她。舞台的余光从幕布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的眼睛里点亮两簇小小的火苗。
“因为你需要。”她说,然后补充道,“而且,很适合你。”
苏简摸着那块披肩。丝绸的触感冰凉柔滑,像抚摸一片月色。
“谢谢你。”她小声说。
林晚没说话,只是继续解盘扣。她的手指在繁复的纽扣间穿梭,动作流畅得像一种仪式。
苏简忽然想起《春逝》里的一句话:
“有些礼物,不是为了纪念,而是为了填补。填补那些岁月在你身上凿出的空洞。”
她不知道林晚是不是这样想的。这块披肩,这个紧握的手,这场成功的朗诵——所有这些瞬间,确实像温暖的沙,正在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