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城的早晨总是带着一种粗糙的温柔。
五点半,天光还未完全撕开夜幕,苏简已经站在县图书馆后门的石阶上。晨露浸湿了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边缘,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但她依然稳稳地抱着那摞比她人还高的旧书——这是今天要录入系统的县志资料。
“苏简,又来这么早?”看门的老陈打着哈欠拉开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
“陈伯早。”她侧身挤进门内,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
图书馆是光城唯一像样的建筑,民国时期一位南洋归侨所建,三层楼的青砖小楼,爬满了常春藤。对苏简来说,这里不仅是工作的地方,更是她全部的世界。
七岁那年,福利院的阿姨牵着她的手走进这里,说:“苏简,你运气好,有位老先生愿意资助你上学,直到你考上大学。”那位老先生姓林,据说是个做生意的,常年不在光城。苏简从未见过他,只在每年开学时,会收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学费和生活费,还有一张没有落款的字条:“好好读书。”
如今她十七岁,在光城一中读高三,同时在这间图书馆做兼职。日子清贫得像一张白纸,但她有书——整座图书馆的书,都是她的。
“哎,你们听说了吗?县里要建新文化广场,这片老城区可能要拆。”
上午十点,几个来借书的中年妇女在阅览区闲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拆了也好,这破地方。”
“就是,听说投资方来头不小,姓林……”
苏简握着扫码枪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工作。光城太小,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在半天内传遍全城。拆迁、投资、姓林的老板——这些词离她太远,远不如手中这本《中国现代诗歌选集》来得真实。
她翻开书页,手指抚过那些铅字。食指划过聂鲁达的那一页时,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旧报纸上看到的一句话:“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没头没尾的,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里。
“苏简!”
尖锐的女声划破了图书馆的宁静。
墨夏穿着当季最流行的碎花连衣裙,踩着崭新的小皮鞋,像一只花蝴蝶闯进了这座灰色的建筑。她是光城百货商店老板的女儿,和苏简同班,也是苏简生活中最常出现的阴云。
“我要借这本。”墨夏把一本精装版的《巴黎圣母院》拍在桌上,力道大得扬起灰尘。
苏简默默接过书,开始办理借阅手续。
“装什么清高。”墨夏斜倚着柜台,声音压低却足够刺耳,“听说你申请了燕都大学的自主招生?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一个孤儿,靠别人施舍过日子,真以为读几本书就能飞上枝头了?”
扫码枪“嘀”的一声,苏简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黑,而是带着一点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安静的石头。
“借期一个月,请按时归还。”她把书推过去。
墨夏被她的平静激怒了,伸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什么,飞快地塞进书页夹层:“送你点小礼物,晚上看书别太孤单。”
那是两条还在蠕动的菜青虫。
苏简看着那本昂贵的精装书,又看看墨夏得意的脸,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打开书页,用纸巾捏起虫子,走到窗边放了出去。
“书会弄脏。”她回过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墨夏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冷哼一声,抱着书走了。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图书馆重归寂静。
苏简坐回位置,继续整理书籍。手指却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但她早已学会把愤怒压成一张薄纸,塞进心里最深的抽屉。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苏简终于完成了上午的工作,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午饭: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她一边吃,一边翻开那本诗歌选集。
“今晚没人看见我们手拉手/当蓝色的夜降落世上……”
她轻声念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像羽毛一样飘浮。
就在这时,后门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
苏简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是个女孩,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深色运动长裤,短发齐耳,站姿笔直得像一棵白杨。
“请问,”女孩开口,声音低沉悦耳,“这里招暑期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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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林家大宅。
与其说是大宅,不如说是一座扩建过的老式院落。白墙黑瓦,天井里种着枇杷树,看起来和光城其他老房子没什么不同。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出,那墙是加厚的,木料是上好的红松,门楣上刻着极浅的云纹——那是武术世家才懂的标记。
林晚推开沉重的木门时,爷爷林正雄正在天井里打拳。
老人七十有余,身板笔直,一套简化的太极拳打得行云流水。晨光透过枇杷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
“回来了?”林正雄没有停,动作如流水般继续。
“嗯。”林晚把背包放在石凳上,“图书馆那边同意了,明天开始上班。”
“见到她了?”
林晚顿了顿:“见到了。”
拳势缓缓收住。林正雄接过孙女递来的毛巾,擦去额头的细汗:“怎么样?”
“在看书,吃馒头。”林晚简短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墨家那丫头去找她麻烦,她没理。”
老人点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个陈旧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十年了。”他抚摸着信封,“她父母走得早,但骨子里有股劲,像她爸爸。”
林晚沉默地听着。她知道这个故事——十年前,光城发生一起车祸,一辆货车失控冲进路边的书店。书店老板和老板娘为了护住一个小女孩,用身体挡住了倒塌的书架。那个小女孩就是苏简,而那对夫妇,是爷爷的故交之后。
“她不知道是我们在资助她?”林晚问。
“不知道。”林正雄摇摇头,“她只需要专心读书,其他事情,不必成为负担。”
但林晚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爷爷在光城的生意即将收尾,新的开发项目即将启动,这片老城区很快会天翻地覆。而苏简,这个在图书馆里安静读书的女孩,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
“爷爷,”林晚突然开口,“为什么让我去图书馆?”
老人看着她,目光深邃:“你想学文,她想读书。你们该认识认识。”
这不是全部原因,林晚知道。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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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苏简锁上图书馆的大门。
夕阳把整条老街染成橘红色,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她背着帆布包,慢慢往福利院的方向走。
福利院在老城区的最西边,一座五十年代建的二层小楼,住着十几个孩子和三位阿姨。苏简有自己的小房间——这是考上高中后院里特批的,为了让她有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简简回来啦!”厨房的刘阿姨探出头,“今晚有红烧肉,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
“谢谢刘姨。”苏简笑了笑。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书架。墙上贴满了奖状和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风景画——巴黎铁塔、长城、大海。
苏简放下书包,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十个牛皮纸信封,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每个信封上都写着年份,里面装着汇款凭证和那张没有落款的字条。
“好好读书。”
“天冷了,添件衣服。”
“最近成绩不错,继续保持。”
字迹苍劲有力,用的是钢笔,墨水是深蓝色的。苏简曾无数次想象过写字的人的样子——应该是个严肃的老人,戴着眼镜,或许还有些驼背。
她拿起最新的那张字条,上面写着:“燕都大学是所好学校。”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申请了燕都,知道她想离开光城,去北方,去看海。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苏简走到窗前,看见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她想起小时候,自己也这样跑过,直到有一天,阿姨把她叫到办公室,告诉她有人愿意资助她上学。
“你运气好。”所有人都这么说。
但运气是什么呢?是那些按时到达的信封,是图书馆里无穷无尽的书,还是内心深处那个从不熄灭的念头——要离开这里,要去更远的地方?
夜幕完全降临时,苏简打开了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桌一角,也照亮了她贴在墙上的地图。她用红笔在“燕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光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北方。
箭头穿过了大片空白,那空白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想象。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空下,城南的院落里,林晚正看着同一张地图。
地图铺在书桌上,上面用另一种颜色的笔,标记着完全不同的路线——从光城到燕都,沿途经过的城市、车站、可能停留的地方。而在燕都大学的位置,画着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锚形标记。
林晚的手指划过那些地名,最终停在“光城”两个字上。
爷爷说,有些缘分早就写好了,只是需要时间慢慢展开。
她想起下午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个女孩——瘦削的肩膀,挺直的脊背,低头看书时垂下的睫毛,还有抬起头时那双安静的眼睛。
像什么呢?
像一颗被遗落在荒野里的种子,自己长成了一棵树。
窗外传来枇杷树叶的沙沙声。林晚收起地图,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笔记本、笔、水杯,还有一条备用发绳。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明天,她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