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言正追查法云寺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个人也在辗转难眠。
齐旻。
长信王义子,那个永远戴着银色面具、以白发示人的年轻人。
他坐在王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从崇州来的,字迹是他父亲的——长信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旻儿,法云寺之事恐已泄露。武安侯的人已至崇州,务必小心。另,当年之事,为父有不得已之苦衷。待你回崇州,为父自当向你说明。”
齐旻看完信,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地把那些字迹吞没,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银色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睫毛很长,可眼底的颜色却暗得像一潭死水。
他想起十六年前的那场大火。
东宫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他的母妃——太子妃——在大火中丧生。
他被一个太监从火场里背出来,脸被烧伤了一半,头发也被烧焦了大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人前摘下面具,头发也渐渐变成了灰白色。
太医说,这是惊惧过度所致,药石无医。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件事——母妃死了,东宫没了,他从皇孙变成了长信王的儿子。
他的父亲,从太子变成了长信王。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一场意外。可他知道不是。
那是谋杀。
他一直在查那场大火的真相。查了十六年,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可真相却越来越远。
现在,父亲告诉他——“当年之事,为父有不得已之苦衷。”
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皇和三万将士去死?
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在建了一座供奉太子的寺庙之后,十六年来守口如瓶?
齐旻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崇州。
四月初十,齐旻到了崇州。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一个随从,骑马日夜兼程,三天就到了。他没有去长信王府,而是直接去了法云寺。
法云寺在崇州城外五里处的半山腰上,不大,只有三进院落,香火也不旺。
齐旻到的时候是傍晚,寺门已经关了。他翻墙进去,绕过前殿,直奔后院。
后院有一间不起眼的禅房,推开禅房的门,里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他把观音像掀开,后面是一扇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佛,没有香炉,没有蒲团。
只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一块牌位。
“先太子承德灵位。”
牌位前面放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的,显然每天都有人来添油、擦拭。
齐旻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块牌位。
牌位上的字迹他很熟悉——是长信王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他的手抚上牌位,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
“父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的面具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他站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久到外面的月亮爬上了树梢。
然后他转身,出了密室,翻墙离开。
月光照在他身上,银白色的头发在夜风里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的背影很孤独,像一座立在荒野里的碑,四面都是风,没有一个人能读懂上面刻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