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

那天下午，林斯允在程敖的办公室里待了三个小时。

程敖把案子的来龙去脉给她讲了一遍，把乔世俊可能用的手段分析了一遍，把应对的策略梳理了一遍。

最后他说：“林小姐，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林斯允看着他。

“第一个选择，换律师。你去找别的律师代理这个案子，我这边会把你需要的东西都给你。但我不保证你能赢，也不保证乔世俊不会用更下作的手段。”

“第二个选择呢？”

程敖看着她，目光很深。

“第二个选择，让我继续代理这个案子。我会替你打这场官司，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相信我。”

林斯允愣了一下。

“不是相信我会帮你，”程敖说，“是相信我做的事，都有我的理由。有些理由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以后你会明白。”

林斯允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电车叮叮当当驶过，有小贩在叫卖晚报，有汽车按着喇叭从街上开过。这些声音从窗户里涌进来，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忽然问：“程律师，那天你帮我，是因为我值得。今天你帮我，又是因为什么？”

程敖想了想，认真回答。

“因为我发现，你不只是值得。”

“那是什么？”

程敖看着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林小姐，等你赢了这场官司，我再告诉你。”

——

林斯允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个小时前，她怒气冲冲地来找程敖对质。

三个小时后，她和他成了同一战线的盟友。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荒诞。

“林小姐。”

她回头。

程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生煎包，”他递过来，“刚买的，还热着。”

林斯允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忽然笑了。

“程律师，你是不是觉得我每次难过的时候，吃几个生煎包就能好？”

程敖也笑了。

“不是觉得你能好，是觉得你难过的时候，应该有人给你送点热的东西吃。”

林斯允接过那个纸袋，生煎包还是热的，隔着纸袋烫手。

她抬起头，看着程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

“程律师，”她说，“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了。”

“哪句？”

“等你赢了官司，再告诉我。”

程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林斯允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程律师。”

“嗯？”

“后天开庭，你会来吗？”

程敖看着她，目光很深。

“会。”

林斯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温温的，像生煎包的纸袋。

——

两天后，上海地方法院。

林斯允站在被告席上，穿着那天在咖啡馆里的月白色旗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有几个穿长衫的先生，还有张氏和小弋。小弋今天没扎羊角辫，头发梳得光光的，穿着一件新做的花棉袄，紧张地看着她。

原告席上，乔世俊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那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他身边坐着一个人——

程敖。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律师袍，戴着白色的假发，整个人看起来严肃而疏离。他的目光从进法庭开始，就没有落在林斯允身上过。

法官敲了敲法槌：“开庭。”

乔世俊的陈述声情并茂。

他说他与林斯允早有婚约，两家皆已知晓，他在《申报》登报通告是合情合理。他说林斯允突然退婚，毫无理由，毁损他的名誉，伤害他的感情，让他成为上海滩的笑柄。他说他要求赔偿，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他说到最后，甚至红了眼眶。

旁听席上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点头，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乔世俊。

轮到林斯允陈述。

她走到证人席上，看着法官。

“法官大人，我可以先问原告几个问题吗？”

法官点了点头。

林斯允转过身，看着乔世俊。

“乔先生，你说我们有婚约，请问，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提的亲？”

乔世俊愣了一下：“我、我登报通告了——”

“登报通告不是提亲。”林斯允打断他，“提亲要三媒六证，要双方家长见面，要交换庚帖，要送聘礼。这些，你做过了吗？”

乔世俊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因为工作忙……”

“你工作忙，所以没时间提亲，却有时间和这位姑娘在一起？”

林斯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照片，举起来。

正是《申报》上那张——乔世俊搂着穿女中学生制服的女孩。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嗡嗡声。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林斯允继续说：“乔先生，这位姑娘叫什么？多大了？在哪里上学？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乔世俊的脸涨成猪肝色：“这、这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林斯允笑了，“你登报说与我有婚约，转头却搂着别的姑娘。你说我毁你名誉，毁你感情——乔先生，你有感情吗？”

“你！”乔世俊气得浑身发抖。

林斯允不再看他，转向法官。

“法官大人，我这里还有几封信，是乔先生写给这位姑娘的。信里他说要娶她，说等毕业就办婚事，说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她把那些信递给法警。

法警呈给法官。

法官一页一页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乔世俊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斯允：“你、你诬蔑我！那些信是假的！”

“假的？”林斯允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乔先生，你敢当庭比对笔迹吗？”

乔世俊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这时，一个声音从原告席上响起。

“法官大人，我代表原告，申请休庭。”

是程敖。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林斯允的脸，又迅速移开。

法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乔世俊，点了点头。

“休庭十五分钟。”

——

休庭室里，林斯允一个人坐着。

门被推开，程敖走进来。

他穿着那身律师袍，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做得很好。”

林斯允看着他：“程律师，你来休庭室找我，不怕被人看见？”

程敖没答，只是说：“乔世俊想和解。”

林斯允愣了一下。

“他愿意撤诉，条件是你不继续追究，那些信和照片也不再公开。”

林斯允沉默了一会儿。

“我为什么要和解？我明明快赢了。”

程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赢了官司，也赢不回你消耗的时间、精力和名声。这场官司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记者们会写各种难听的话，看热闹的人会议论纷纷，你的名字会一直挂在报纸上——这些，你愿意吗？”

林斯允看着他，没有说话。

“和解，他撤诉，你全身而退。这件事从此翻篇，你可以继续你的人生。”程敖的声音很轻，“斯允，有时候赢，不是非要把对方打死。”

林斯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她斯允。

不是林小姐，是斯允。

“程律师，”她问，“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程敖看着她，目光很深。

“站在你这一边。”

林斯允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同意和解。”

——

和解协议是在法官的见证下签的。

乔世俊当场撤诉，承诺不再追究。林斯允承诺不再公开那些信和照片。双方各自承担诉讼费用，此事到此为止。

乔世俊走的时候，狠狠瞪了林斯允一眼。

林斯允没有看他。

她看着程敖。

程敖正在收拾文件，没有抬头。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走到她面前。

“林小姐，恭喜你。”

林斯允看着他：“程律师，你那天说，等我赢了官司，就告诉我一件事。”

程敖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程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斯允，我接下这个案子，不只是为了帮你。”

林斯允看着他。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程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嫁给别人。”

林斯允愣住了。

程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生煎包，还热着。”

然后他转身离开。

林斯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生煎包还是热的，隔着纸袋烫手。

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