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玄林遇犬

　　玄林的夜，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洞府里的水潭泛着粼粼微光，水滴顺着钟乳石的尖端缓缓坠落，“滴答”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漫漫长夜的寂寥。杜羽盘膝坐在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指尖抵着胸口处若隐若现的鼎印，任由内丹转化后的暖流在经脉里缓缓游走。

　　那枚铁鳞蜥内丹早已化作粉末，消散在掌心，可鼎印散出的余温却久久未褪，像是揣着个暖烘烘的小炉子，熨帖得四肢百骸都透着舒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脉里的灵力比以往凝练了不止一星半点，原本滞涩的流转如今顺畅得如同山间溪流，就连炼气九层的瓶颈，都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坚冰，隐隐透出了一丝裂痕。

　　杜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他靠在冰凉的洞壁上，闭目调息。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眸子里的疲惫褪去大半，只剩下几分历经厮杀后的清明。

　　洞口的藤蔓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漏进几缕朦胧的月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银辉。洞府外，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时而低沉如闷雷，时而尖锐如厉啸，时而近在咫尺，听得人头皮发麻，时而又远在山林深处，渐渐隐没在风啸里。

　　杜羽摸了摸腰间的长刀，冷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莫名心安。他又掂了掂怀里的兽皮袋，袋口扎得紧实，里面躺着两枚沉甸甸的铁鳞蜥内丹——这是他后半夜的收获。有了第一次猎杀的经验，后面这两头炼气三层的铁鳞蜥，他处理得愈发熟练，不再像最初那般狼狈，甚至还摸索出了一套“引、劈、刺”的连贯招式，刀刀都往妖兽的软肋招呼，省下了不少力气。

　　【炼气三层的妖兽内丹，对鼎印的滋养效果已经弱了些。】杜羽捏着兽皮袋，指尖隔着粗糙的兽皮，感受着内丹隐隐透出的微弱灵光，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今晚这两枚内丹，鼎印吸收的速度比第一枚慢了三成，灵力转化的效率也降了不少。看来低阶内丹的作用已经到了头，明天得往玄林深处走走，找些炼气四五层的妖兽试试。】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眉峰微微蹙起：【玄林深处的妖兽，性子更烈，手段也更刁钻，风险是大了点，可富贵险中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要筑基，光靠这些低阶妖兽的内丹，怕是要熬到猴年马月。】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洞府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正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扒拉着洞口的藤蔓，力道不大，动作却很执着，还夹杂着几声细细的、带着委屈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杜羽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右手悄然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屏住呼吸，眼神警惕地望向洞口，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玄林里的妖兽，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有些擅长隐匿气息，专挑夜深人静的时候偷袭，尤其是那些体型娇小的，往往藏着致命的杀招。

　　他缓缓站起身，放轻了脚步，靴底踩在地上的碎石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一点点挪到洞口，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藤蔓的缝隙，朝外望去。

　　月光如水，倾泻在洞口的空地上，将周遭的景物照得朦朦胧胧。只见一只巴掌大小的幼犬，正蹲在洞口不远处的草丛里，低着头，用一双肉乎乎的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扒拉着地上厚厚的腐叶。它浑身的毛乱糟糟的，呈灰褐色，沾着不少泥污和草屑，纠结成一绺一绺的，看起来脏兮兮的，像是在泥里打过滚。

　　一条细细的尾巴蔫蔫地耷拉着，时不时轻轻晃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宣泄着无处安放的委屈。它的身子瘦瘦小小的，肋骨都隐隐可见，显然是饿了很久，每扒拉几下，就会停下来，发出几声又轻又软的呜咽，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听着可怜得很。

　　杜羽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幼犬。越看，心里的疑惑就越重。它的身形和普通的狼崽差不多，可又比狼崽子要瘦小些，尖耳朵软软地耷拉着，不像狼崽那般竖得笔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在月光下泛着点温润的水光，正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腐叶，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杜羽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回落，却没完全放松警惕。玄林里的妖兽，越是看起来无害的，可能越危险。他盯着那幼犬看了半晌，见它只是埋头扒拉着腐叶，时不时用小鼻子嗅嗅，似乎在找什么吃的，并没有要攻击人的意思，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推开藤蔓，闪身出了洞府。

　　脚步声惊动了那幼犬。它猛地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警惕地盯着杜羽，身子往后缩了缩，小小的脑袋微微低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害怕，浑身的毛都微微炸了起来，活像一只炸毛的小刺猬。

　　杜羽停下脚步，举起双手，掌心朝前，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他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些：“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

　　幼犬歪了歪脑袋，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没听懂他的话，依旧警惕地盯着他，小爪子紧紧抓着地面，指缝里抠进了些许泥土。它的身子抖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后退，只是那呜咽声里的恐惧，却怎么也藏不住。

　　杜羽见状，也不着急。他知道，对付这种受惊的小兽，急不得。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烤肉——这是他晚上没吃完的铁鳞蜥肉，还带着点余温。他将油纸拆开，把烤肉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推了过去，又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给你的，吃吧。”

　　烤肉的香气在夜风中散开，带着肉脂的焦香。幼犬的鼻子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块烤肉上，喉咙里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它盯着杜羽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烤肉，小脑袋歪来歪去，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终于，饥饿战胜了恐惧。它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爪子踩在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一点点蹭到烤肉旁。它先是用小爪子碰了碰烤肉，见没什么动静，又用鼻子嗅了嗅，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它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小嘴巴快速地咀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胸前的绒毛。那根蔫蔫的尾巴，不知不觉间，轻轻翘了起来，还时不时晃一下，透着几分满足。

　　杜羽看着它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神微动，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这小家伙，倒是真饿坏了。

　　他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幼犬。越看，心里的疑惑就越重。它的身形和普通的狼崽差不多，可那双眼睛，却格外灵动，不像寻常野兽那般浑浊，反而透着一股慧黠的光。而且它的额头上，有一撮淡淡的白毛，形状像是一片小小的月牙，在灰褐色的绒毛里格外显眼，像是一个天生的印记。

　　更重要的是，杜羽的神识敏锐，竟在它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这小家伙，竟是一头妖兽！

　　他微微一惊，随即又释然。玄林里的妖兽种类繁多，有这种体型娇小的，也不足为奇。只是这灵力波动实在太弱了，顶多也就炼气一层的样子，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

　　幼犬很快就把那块烤肉啃完了，连肉渣都舔得干干净净。它舔了舔爪子上的油渍，又抬起头，看向杜羽，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好奇。它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见杜羽没动，又挪了两步，最后竟大胆地走到了杜羽的脚边，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毛茸茸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带着点温热的暖意。

　　杜羽一愣，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家伙，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想起了自己在洛风宗的日子，那些被同门嘲笑“凡根难成大器”的时光，想起了爹娘在杜家村的期盼，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不易。这小家伙，孤零零地在玄林里挣扎求生，和当初的自己，倒是有几分相似。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它的头。

　　幼犬先是微微一缩，身子抖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任由他的手落在自己的头上。它的毛乱糟糟的，却很柔软，摸起来像一团蓬松的棉花，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杜羽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见小家伙只是歪着脑袋看他，他笑了笑，“既然不知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他摸着下巴，琢磨了半晌，看着小家伙那双灵动的、像是藏着星星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的故事，里面有一头通人性的灵犬，护主有功，名噪一时。

　　“就叫你布鲁斯吧。”

　　布鲁斯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小尾巴摇得更欢了，还用小舌头轻轻舔了舔杜羽的指尖，湿乎乎的触感，惹得杜羽指尖微顿。

　　杜羽失笑，抱着胳膊打量着它：“布鲁斯，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你的爹娘呢？”

　　布鲁斯只是呜呜叫着，用脑袋蹭着他的手，显然是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杜羽叹了口气，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要亮了。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犯难。布鲁斯看起来无依无靠的，若是把它留在这里，怕是活不了多久。玄林里危机四伏，别说那些凶猛的妖兽，就是一头普通的铁鳞蜥，都能轻易弄死它。

　　可若是把它带在身边……杜羽看了看布鲁斯那瘦小的身子，又摇了摇头。他接下来要去玄林深处猎杀高阶妖兽，带着这么个拖油瓶，实在是太危险了。

　　布鲁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小脑袋蹭得更欢了，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可怜巴巴的，像是生怕他丢下自己。

　　杜羽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想起了自己被洛风宗那些长老冷眼相待的日子，想起了独自一人在玄林边缘摸索求生的艰难，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

　　【罢了。】杜羽叹了口气，伸手将布鲁斯抱了起来。小家伙很轻，抱在怀里，像揣着一团毛茸茸的小绒球。它温顺地窝在他的怀里，用小脑袋蹭着他的脖颈，弄得他痒痒的。

　　“算我倒霉，带你一起走吧。”杜羽无奈地开口，语气却依旧平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敢拖我后腿，我就把你扔回这里喂妖兽。”

　　布鲁斯像是听懂了，轻轻叫了一声，用小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温热的触感带着几分亲昵。

　　杜羽抱着布鲁斯，转身走进了洞府。他找了块干净的干草，铺在石头旁，将布鲁斯放了上去。小家伙倒是不认生，窝在干草里，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小爪子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他偷偷溜走。

　　杜羽看着它熟睡的模样，眼神沉了沉，不再多想，盘膝坐在石头上，开始修炼。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杜羽就被一阵轻轻的扒拉声吵醒了。他睁开眼，只见布鲁斯正蹲在他面前，用小爪子扒拉着他的胳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里还叼着一块小小的石头。那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溪水冲刷过，泛着淡淡的光泽。

　　杜羽挑了挑眉，伸手接过那块石头。石头很普通，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握在手里，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这是给我的？”

　　布鲁斯叫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围着他的腿转了两圈，像是在邀功。

　　杜羽失笑，将石头收进怀里：“谢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畅。经过一夜的修炼，再加上鼎印的滋养，他的灵力又凝练了几分，炼气九层的瓶颈，似乎又松动了些许。

　　他摸了摸布鲁斯的头，声音平稳：“布鲁斯，启程。”

　　他收拾了一下行囊，将剩下的干粮和内丹贴身放好，又检查了一下长刀和短匕，确保没有疏漏，这才抱着布鲁斯，走出了洞府。

　　清晨的玄林，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暖洋洋的。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参天古木，平添了几分缥缈。

　　布鲁斯窝在杜羽的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小脑袋转来转去，时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叫声，像是在惊叹这陌生的世界。它的目光落在枝头跳跃的灵鸟身上，落在草丛里闪烁的野花上，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杜羽抱着它，脚步轻快地朝着玄林深处走去。他的眼神锐利，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耳朵微微动着，分辨着周围的声响。玄林深处的树木更加粗壮，枝叶更加繁茂，阳光很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地面上常年不见天日，长满了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也暗藏着危险。

　　怀里的布鲁斯，似乎也察觉到了周遭的气息变化，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紧紧地抓着杜羽的衣服，小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杜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眸光微凝，心里暗忖：这小东西能在玄林外围活到现在，还带着一丝灵力波动，恐怕没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