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离除夕只剩一日
整个皇宫都沉浸在节前的忙碌里。宫人们踩着梯子挂灯笼,廊下廊上,一排排朱红的纱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尚衣局的太监捧着新裁的衣裳往来穿梭,御膳房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热气,连空气里都飘着糖和油脂的甜香
暖阁里却一如既往地安静
楚云栖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本草图经》,膝上摊着几张写满笔记的纸
窗外偶尔传来宫人们说笑的声音,她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除夕宫宴,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药女,这种场合向来轮不到她出席。往年这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在掖庭里,守着炭火,切切药材,捣捣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今年……大概也一样吧
她这么想着,心里却莫名有一点点失落。不过只是一点点,像羽毛轻轻拂过,很快就散了
这几日夏侯澹神神秘秘的,每天过来坐一会儿就走,问什么都不说,只留下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问“到时候是什么时候”,他就看她一眼,嘴角弯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起身离开
神神叨叨的……
楚云栖翻开一页书,决定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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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门被敲响了
不太重要“楚姑娘,福安公公来了”
是松墨的声音
楚云栖放下书,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福安,身后跟着四五个小太监,每人手里都抬着东西,用红绸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楚云栖“福公公,这是……”
福安笑眯眯的,一挥手,小太监们鱼贯而入,把抬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一共三个箱子,大小不一,最小的那个雕着精美的花纹,最大的那个几乎有半人高
不太重要“这是陛下吩咐送来的”
福安说着,亲自上前,掀开了最大的那个箱子上的红绸
楚云栖愣住了。箱子里,是一件衣裳
月白色的料子,柔软得像天边的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是一件留仙裙,外罩同色的大袖衫,袖口和裙摆上绣着疏疏落落的梅花,用银丝勾勒,走动时必定会微微闪烁,如同雪中落英
福安又掀开另外两个箱子。一个里面是首饰——白玉梅花簪,同色的耳坠,一只通体温润的白玉镯。另一个里面是配套的鞋履和香囊,都是月白色,绣着同样的梅花纹样
楚云栖站在那几口箱子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楚云栖“这是……给我的?”
不太重要“是”
福安笑着点头
不太重要“陛下说,明日宫宴,请姑娘随他一同出席”
不太重要“这是给姑娘准备的衣裳,让姑娘务必试试,若有不合适的地方,今晚还能改”
他说完,行了个礼,带着小太监们退了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
楚云栖站在那口最大的箱子前,低头看着那件月白色的留仙裙。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料子
柔软,光滑,像水一样从指尖流过。她从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现代的时候,她是个整天泡在实验室的药学生,白大褂是她的日常着装。穿来之后,更是粗布衣裙度日,最“奢华”的一件,也不过是掖庭发的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宫装
这样华美精致的裙子,她连想都没想过
她把那件留仙裙从箱子里取出来,捧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月华锦在烛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银丝绣的梅花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从裙摆上飘落下来
她对着那件裙子,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裳
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身影
月白色的留仙裙逶迤曳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外罩的大袖衫轻薄如烟,袖口绣的梅花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发间插着白玉梅花簪,耳垂上是同色的玉坠,温润的白玉镯套在腕上,衬得手腕愈发纤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敢认
这还是那个在暖阁里灰头土脸捣药的楚云栖吗?
她转了个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银丝绣的梅花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真的像是雪中落梅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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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楚云栖从铜镜前转过身,和门口的人四目相对
夏侯澹站在门口,身上还披着玄色的斗篷,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
他看着她,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目光从她的发顶缓缓滑落,经过眉眼,经过唇角,经过那月白色的衣领、腰间的系带、逶迤的裙摆,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楚云栖被他看得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楚云栖“怎么样?”
她不自觉抿唇
楚云栖“是不是很奇怪?我从来没有穿过这种……”
夏侯澹“好看”
夏侯澹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他走进来,斗篷上的雪花在暖意里迅速融化,洇成深色的水渍
他走到她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
楚云栖僵硬地站着,任由他的目光从头打量到脚,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转完一圈,又回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夏侯澹“很好看”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
楚云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只盯着他衣襟上的龙纹刺绣。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灼灼的,烫得她耳根发麻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夏侯澹“明天就让他们看看”
夏侯澹“朕的‘药女’,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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