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翎集团二十八层的办公室,在深夜十一点只剩下裴轸这一盏灯还亮着
巨大的落地窗外,沪城的夜景像一幅被雨水濡湿的油画。霓虹的光在玻璃上晕开,与室内冷白的灯光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今天沪城,又下雨了
裴轸坐在办公室前,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份人事调动的草拟通知
“经集团董事会决定,拟调任肖稚宇担任新成立的文旅事业部总经理,全面负责‘城市记忆’系列项目”
下面是一长串的权限说明和资源倾斜,每一项都刺眼得像在提醒他——父亲又一次,选择了肖稚宇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在桌面亮起刺眼的光
来电显示:父亲
裴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话自动挂断。然后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短信
裴康华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稚宇的新项目需要你这边配合
配合
这个词用得巧妙又残忍,好像这些年他为筑翎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给肖稚宇铺路
裴轸闭上眼睛,摘下眼镜,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眉心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这些年积压的所有重量——永远活在比较中的窒息,永远要证明自己比肖稚宇更强的挣扎,永远得不到父亲一句真心认可的挣扎,永远得不到父亲一句真心认可的挫败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他物理竞赛拿了全市第一,兴奋地把奖杯捧回家。父亲只是瞥了一眼,说
裴康华“稚宇上个月拿了全国青少年建筑创意赛的金奖。你这点成绩,还要更努力”
那晚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一次用指甲在手臂上划出细痕。不深,但疼。疼了,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闷才能压下去
后来这成了习惯,压力大到无法承受时,他就需要一点物理的疼痛来转移,冰水,伤口,或者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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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轸起身,走向办公室里间的浴室。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浴室很大,装修是冷灰色的极简风格
他打开顶灯,刺眼的白光让镜中的自己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还有衬衫领口下那道若隐若现的陈年疤痕
那是二十岁那年,因为一个项目决策被父亲当众否定,他失控摔了杯子,碎片反弹划伤的
当时血流了一地,父亲只是冷冷地说
裴康华“控制不住情绪的人,成不了大事”
而肖稚宇去年在董事会上顶撞父亲,父亲事后却笑着对旁人说
裴康华“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裴轸的嘴角上升起一个弧度,那是自嘲
他拧开冷水龙头,水哗啦啦地冲进白色的浴缸,溅起冰凉的水花
他习惯性地开始解衬衫纽扣,准备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刺骨的寒冷来麻痹心里更深的寒冷
就在指尖触碰到第三颗纽扣时,搁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祁栀
裴轸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消息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画面里是思南路那面老墙,在深夜的雨中静静伫立。墙砖被雨水浸成深褐色,爬山虎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工地的探照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砖缝间投下长长的、颤抖的影子
照片的角度很低,像是蹲着拍的。构图并不专业,甚至有些摇晃,但有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手机震动,一条文字消息发来
祁栀裴总,今天的墙像在流泪
裴轸盯着那句话,很久都没有动
浴室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冷水还在不断地注入浴缸,水面已经漫过了三分之一。冰凉的湿气弥漫开来,镜面开始蒙上薄薄的白雾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在思南路,祁栀也是这样站在老墙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却低头看着那些斑驳的砖石,眼里有光,说
祁栀“建筑会说话,只是需要有人愿意听”
她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情,虔诚得像在对待一件圣物
裴轸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回了一句
裴轸建筑不会哭,但人会
发送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直白,太脆弱,太不像他会说的话。它像一道裂开的缝隙,把他从不肯示人的内里暴露出来
他迅速长按消息,选择撤回
对话框里只剩下“对方已撤回一条消息”的系统提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轸看着那行灰色的小字,忽然觉得很累
他关掉水龙头,没有再脱衣服,没有踏进那缸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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