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阴,微风
今天是沈清漪的忌日。裴轸起了个大早,去市场挑了条最鲜活的鲫鱼——鳞片银亮,眼睛清透,在塑料袋里还扑腾着。
回到家,温以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围裙挂在挂钩上,是向日葵图案的,裴轸买的。
“开始吧。”温以系上围裙,也给他系上,“裴大厨,今天你是主厨,我是副手。”
裴轸点头,表情严肃得像要拆解精密仪器。他把鱼放在砧板上,拿起刀,深吸一口气。
“第一步,处理鱼。”温以在旁边指导,“刮鳞要从尾部往头部刮,逆着鳞片方向。”
裴轸照做。刀锋划过鱼身,鳞片飞溅。他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温以时不时帮他扶一下鱼,或者擦掉溅到脸上的水珠。
“去内脏要小心,别弄破苦胆。”温以指着鱼腹,“这里,轻轻划开,然后……”
裴轸的手指碰到鱼的内脏,凉凉的,滑腻的。他顿了一下,但没有退缩,继续操作。温以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专注的眼神。
这个男人,曾经连煎蛋都会焦,现在在处理一条活鱼。为了母亲。
鱼处理好了,洗净,划刀,腌制。等待的时间里,温以开始准备配料。葱姜蒜,干辣椒,八角,香叶。
“我妈喜欢放一点陈皮。”裴轸忽然说,“她说陈皮能去腥,还能提鲜。”
温以点头:“家里有。我去拿。”
她从柜子里找出陈皮,递给裴轸。裴轸接过来,闻了闻,眼神有些恍惚。
“小时候,我妈做红烧鱼,我就在旁边闻这个味道。”他说,“很香,有点苦,但回甘。”
“今天你也放。”温以轻声说。
腌制时间到。热锅,倒油,油热后滑入鲫鱼。滋啦一声,油烟升起,香味飘散。
裴轸拿着锅铲,小心地翻动鱼身。鱼皮渐渐变成金黄色,边缘卷起,焦香扑鼻。
“盛出来。”温以递过盘子。
然后炒配料,下调味料,加水,放入鱼,小火慢炖。汤汁咕嘟咕嘟冒泡,颜色渐渐变深,香味越来越浓。
陈皮的味道混在里面,很特别,很怀旧。
“要炖多久?”裴轸问。
“十五分钟。”温以看着时间,“然后大火收汁。”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着锅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你妈……”温以轻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轸沉默了一会儿,说:“很温柔,但很倔。她喜欢花,喜欢书,喜欢做菜,但做得都不怎么样。我爸常笑她,但她不在乎,说‘好吃就行’。”
他顿了顿:“她走之前,还给我做过一次红烧鱼。那天她精神很好,非要亲自下厨。鱼有点咸,但我全吃完了。她看着我吃,笑得很开心。”
温以握住他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医生告诉她,病情恶化了。”裴轸的声音很低,“但她什么都没说,还给我做鱼。”
温以的鼻子发酸。
“她常说,”裴轸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生活就像做菜,有咸有甜,有苦有辣。但只要你用心做,总能做出味道。”
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浓郁粘稠。裴轸关火,撒上葱花,然后盛盘。
深红色的鱼身,翠绿的葱花,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成功了。”温以说。
裴轸看着那盘鱼,很久,然后说:“嗯,成功了。”
上午十点,墓园。
沈清漪的墓碑很干净,周围种着几株常青植物。裴轸把鱼放在墓碑前,旁边摆着白菊和一本书——《小王子》,她生前最爱看的。
“妈,”裴轸开口,声音很稳,“我来看你了。带了鱼,我做的。”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回应。
“鱼可能没你做的好吃,但……我尽力了。”裴轸继续说,“放了陈皮,你喜欢的。”
温以站在他身后半步,静静听着。
“还有,”裴轸顿了顿,拉起温以的手,“这是温以。我未婚妻。她……很好,像你一样,喜欢花,喜欢书,喜欢……我。”
温以的眼眶红了。她上前一步,轻声说:“阿姨,我是温以。我会照顾好裴轸的,你放心。”
裴轸搂住她的肩,两人并肩站在墓碑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了,”裴轸忽然想起什么,“纪念公园的向日葵开了。第一朵,昨天开的。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像你以前种的。”
“还有,”温以补充,“裴叔叔……手术很成功,在恢复了。他说,会努力活着,看孙女。”
说到“孙女”,两人都脸红了。但阳光很好,风很暖,一切都很自然。
他们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鱼的热气渐渐散去,香味飘远。
离开时,裴轸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阳光下,安静,温暖。
他忽然觉得,母亲没有离开。她活在每一朵花里,每一本书里,每一盘红烧鱼的香味里。
活在,爱她的人心里。
下午两点,选角试戏现场。
胡羞坐在导演身边,面前是厚厚一沓简历。已经试了二十几个人,都不太满意。要么太矫情,要么太用力,要么眼睛里没光。
“下一个,苏晴。”场务喊。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素颜,头发扎成马尾,眼睛很大,很亮。
“各位老师好,我是苏晴,中戏大三学生。”她鞠躬,声音清亮。
胡羞翻看她的资料。很干净,只有几部校园话剧的经验,没有影视作品。
“你想试哪一段?”导演问。
“沈以在图书馆给孩子们讲故事的那段。”苏晴说。
胡羞挑眉。这段很难,没有台词冲突,全靠眼神和肢体语言,要演出温柔、坚韧和希望。
“开始吧。”
苏晴走到场地中央,盘腿坐下,仿佛面前真的有一群孩子。她拿起一本不存在的书,翻开,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今天,我们讲《小蜗牛去旅行》。”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小蜗牛爬得很慢,但它从不后退。因为它知道,只要一直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她一边讲,一边做手势,眼神和想象中的孩子们交流。讲到开心处,眼睛弯成月牙;讲到困难时,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带着鼓励的笑。
没有夸张的表演,没有刻意的煽情。她就是沈以,那个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的女孩。
胡羞看得入神。她想起温以讲故事的样子,也是这样,温柔,坚定,眼里有光。
“停。”导演说。
苏晴停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
导演看向胡羞。胡羞点头,眼睛发亮。
“就她了。”胡羞说。
苏晴愣住:“……我吗?”
“是你。”胡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就是沈以。”
苏晴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涌上来,但她努力忍住,深深鞠躬:“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别谢我。”胡羞拍拍她的肩,“谢谢那个真实的沈以。是她,让你有机会演这个角色。”
苏晴用力点头。
胡羞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温以,也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满怀梦想,眼里有光,相信故事的力量。
真好。光在传递。
傍晚,柔光书房“春日诗会”。
咖啡馆里挤满了人,连门口都站满了。赵孝柔把桌椅都撤了,地上铺了地毯和软垫,大家席地而坐。灯光调暗,只留几盏暖黄的落地灯。
周屿抱着吉他,坐在中央的高脚凳上。赵孝柔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话筒,有些紧张。
“别怕。”周屿低声说,“就当是唱给我一个人听。”
赵孝柔点头,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欢迎来到柔光书房的春日诗会。”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下来,“今天,我们想读诗,想唱歌,想分享……春天的故事。”
掌声。
“第一首诗,《春天的邀请》。”赵孝柔翻开一本诗集,读:
「春天来了,她敲我的窗
说,出来吧,别躲了
花开了,草绿了,光来了
出来吧,和我一起跳舞」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风。灯光照在她脸上,很柔和。
读完后,周屿拨动吉他,前奏响起。是赵孝柔最喜欢的一首老歌,《春风十里》。
“我在二环路的里边 想着你
你在远方的山上 春风十里
今天的风吹向你 下了雨
我说所有的酒 都不如你”
周屿的声音很干净,带着少年气。赵孝柔跟着唱,声音有些哑,但很真诚。两人对视,眼神里有光,有爱,有默契。
台下很安静,只有吉他声和歌声。有人跟着轻轻哼唱,有人闭着眼睛听。
温以靠在裴轸肩上,轻声说:“真好听。”
裴轸点头,握紧她的手。
歌唱完了,掌声雷动。赵孝柔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谢谢大家。”她说,“接下来,欢迎大家上来分享。读诗,唱歌,讲故事,什么都行。”
小光第一个跑上去,手里拿着画本:“我读我写的诗!”
他翻开画本,大声读:
「春天是个魔术师
把枯树变绿
把花苞变花
把姐姐的眼泪
变成笑容」
稚嫩的声音,真诚的诗句。掌声热烈。
接着,王阿姨上去,唱了段黄梅戏。陈爷爷读了首自己写的打油诗。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读了首情诗。
气氛越来越热烈,越来越温暖。
最后,温以上去了。她手里拿着父亲的信。
“我想读一封信。”她说,“是我爸爸写的,没寄出去。”
台下安静下来。
“淑珍: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工地上很吵,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树发芽了,觉得活着真好。小以的画得奖了,老师说她是天才。我想,我得更努力,让她一直画下去。虽然我只是个会计,但我可以……做个好会计。”
她的声音哽咽,但努力笑着:“我爸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很爱生活,很爱我和妈妈,很爱……这个世界。我想,这就是春天吧。不管冬天多冷,春天总会来。不管黑夜多长,光总会来。”
掌声如潮。裴轸在台下看着她,眼眶发热。
这就是他爱的女人。脆弱,但坚强;会哭,但更会笑;经历过黑暗,但依然相信光。
诗会持续到深夜。结束时,没人想走。大家三三两两坐着,聊天,分享点心,交换联系方式。
周屿和赵孝柔在收拾器材,累但开心。
“今天真棒。”周屿说。
“嗯。”赵孝柔点头,“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周屿握住她的手,“是开始。以后我们会办更多这样的活动,让更多人听见诗,看见光。”
赵孝柔看着他,笑了:“周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生活可以有诗。”
周屿低头吻她:“生活本来就是诗。你,就是最美的诗句。”
窗外,月色如水。梧桐巷的灯光一盏盏亮着,像地上的星星。
而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诗在流淌,光在生长,爱在蔓延。
深夜,裴轸公寓。
温以洗完澡出来,看见裴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是母亲留下的《小王子》。
“看什么?”她走过去。
“我妈的书。”裴轸说,“里面有很多批注。”
温以靠在他身边,一起看。书页泛黄,字迹娟秀。
「小王子说:如果你爱上了某个星球上的一朵花,那么,只要在夜晚仰望星空,就会觉得漫天的繁星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批注:「小轸就是我的花。每次看他睡着的脸,就觉得全世界都开花了。」
「狐狸说: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批注:「为爱的人花费时间,是世界上最值得的事。」
「小王子说:使沙漠显得美丽的,是它在什么地方藏着一口井。」
——批注:「使生活显得美丽的,是它在什么地方藏着光。」
温以的眼眶湿了。沈清漪,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用她的方式,在书页里留下了爱和智慧。
“你妈妈……真温柔。”她说。
“嗯。”裴轸合上书,搂住她,“她一定会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像她。”裴轸看着她,“温柔,坚强,眼里有光。”
温以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裴轸,我们要个孩子吧。”
裴轸怔住,低头看她。
温以的脸红了,但眼神坚定:“我想有个家。有你,有我,有孩子,有花,有书,有……光。”
裴轸看了她很久,然后低头,吻住她的唇。很深的吻,带着爱,带着承诺,带着未来的憧憬。
“好。”他在她耳边说,“我们要个孩子。女孩,像你。男孩……也像你。”
温以笑了,眼泪掉下来:“我希望像你妈妈。温柔,爱笑,爱花。”
“好。”裴轸抱紧她,“像奶奶。”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个相爱的人,在规划着未来,在播种着希望。
像那朵向日葵,在黑暗的泥土里,怀着对光的渴望,努力生长。
总有一天,会开花。
会结果。
会照亮更多的地方。
梧桐巷留言墙,今夜贴满了诗和照片。
诗会的照片:周屿弹吉他,赵孝柔唱歌,小光读诗,温以读信。
苏晴试戏的抓拍:眼睛亮亮的,满是希望。
红烧鱼的照片:色泽诱人,冒着热气。
底下贴满了手写的诗和句子:
「春天不是季节,是心里的光。
——小光」
「诗是语言的种子,在心里发芽。
——大学生小林」
「鱼很香,爱很暖,活着真好。
——王阿姨」
「你是我最美的诗句,写在春天的扉页。
——周屿to柔」
最中间,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工整:
「今天做了红烧鱼。
妈说,生活就像做菜,有咸有甜。
我说,只要有你在,什么味道都好。
——裴」
便签旁边,贴着一片陈皮,和一片向日葵花瓣。
有人用金粉笔在花瓣上写:
**「光在生长。
爱在结果。
诗在流淌。
而我们,正年轻。
——4月11日,于春天深处」**
夜风很轻,吹动便签,沙沙作响。
像诗,像歌,像春天的私语。
温柔,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