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枫瞳孔骤缩,抓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如骨:“我就知道……他果然还是找到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云绮,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记住,不论他说什么,许你什么,永远不要信。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沾上了,就会万劫不复。”
云绮愣愣地点头,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她忽然想起墨渊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想起他说“以后由我护着你”时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那……那现在怎么办?”云绮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只被困在蛛网里的虫,无论往哪个方向逃,都逃不开命运的纠缠。
夜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你必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去找隐世的药师,他或许有办法暂时屏蔽灵之树心的气息。只要撑到月圆之夜,我自有办法帮你转移。”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青铜令牌,从栏杆缝隙里塞给云绮:“拿着这个,去找药师。他见了令牌,自会帮你。”
云绮接过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她看着夜枫布满血丝的眼,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夜枫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神情:“因为……你像极了当年的她。”那个同样被卷入纷争,最终却没能护住的女子。
话音刚落,牢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道阴影笼罩在牢门口,墨渊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却让人不寒而栗:“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夜枫猛地看向云绮,眼神示意她噤声。云绮慌忙将令牌藏进衣襟,攥紧了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墨渊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夜枫,最终落在云绮身上,笑容温和:“云绮,跟我走吧。我寻到一处好地方,正想带你去看看。”
云绮低着头,不敢看他,喉咙里像堵着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枫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尊上真是好兴致,只是云绮姑娘怕是累了,想歇歇。”
墨渊瞥了夜枫一眼,笑意不变,却冷了几分:“夜枫,这里没你的事。”他伸出手,轻轻落在云绮肩上,“走吧,别让我等急了。”
云绮只觉得肩上的手像烙铁一样烫,她猛地抬头,撞进墨渊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想起夜枫的话——永远不要信他。
她用力挣开墨渊的手,后退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不去。”
墨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墨渊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目光紧紧锁住她:“云绮,看着我。我是你的阿珂,末日里跟你说过要一起活下去的阿珂。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的。”
林云绮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阿珂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深处的闸门——末日的废墟里,那个给她递过半块干粮、说“等天亮了我们一起走”的少年,眉眼似乎真的与眼前人重合。
“云绮老婆!”夜枫猛地攥住她的衣角,声音急切,“别愣着了!把灵之树心拿回来,赶紧跟我走!他在骗你!”
墨渊却忽然松开手,将掌心的灵之树心递到云绮面前,语气平静:“你的东西,自己保管好。”
夜枫瞬间愣住,抓着衣角的手都松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你不是为了灵之树心?”那他费尽心机夺位、囚禁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墨渊没看他,只是重新拉住云绮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跟我来,带你去看样东西。”
林云绮被他拽着往外走,掌心的灵之树心透着微凉的光,硌得她指尖发麻。她回头望了一眼地牢里的夜枫,他正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宝石,眉头拧成一个结,眼底写满了困惑——
他到底想要什么?是至高无上的权利?是能开启新世界的灵之树心?还是……她?
这个问题像根细刺,扎在夜枫心头,也扎在林云绮心上。走廊里的风卷起她的衣袂,墨渊的脚步沉稳而坚定,仿佛早已规划好了前路,而她被裹挟其中,看不清方向,只知道掌心的宝石和手腕上的温度,都真实得不容忽视。
夜枫望着牢门合拢的刹那,眼底最后一丝光也沉了下去。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云绮碰过的栏杆,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
不能就这么耗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长。他知道墨渊的性子,看似放任,实则布下了天罗地网,尤其是在云绮带着灵之树心离开后,地牢的守卫只会更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铁镣,锁眼处锈迹斑斑——这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前些日子故意用内力震松了锁芯,只待时机。
墙角有块松动的砖,是他之前摸索时发现的。他挪过去,用指甲抠住砖缝,一点点往外撬。砖后是空的,藏着半枚磨尖的骨片,是他刚被关进来时,从送饭的破碗边缘磨出来的,一直藏在靴底。
骨片很薄,闪着冷光。他屏住呼吸,将骨片探进铁镣的锁眼,指尖细细摸索着里面的机关。这活儿需要极稳的手,他额角渗出细汗,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咔哒”一声轻响,铁镣松了。
夜枫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迅速将镣铐解下藏好,又把骨片塞回砖后,恢复了原本蜷缩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接下来是守卫。他记得换岗的时间是亥时三刻,届时会有片刻交接的空档。而地牢西侧的通风口,常年失修,栅栏早已锈蚀,只要用内力震断,就能钻出去——那里连通着后山的密道,是当年家族为防不测留的后路,墨渊未必知道。
他闭上眼,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路线:亥时三刻震断通风口栅栏,沿密道穿过后山,避开巡逻队的视线,到山脚下的老槐树旁,那里藏着他早年备好的干粮和水。
最重要的是,得想办法通知云绮。
夜枫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的并蒂莲缺角处,刻着一个极小的“枫”字。他将玉佩贴在胸口,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墨渊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有些羁绊,从来不是权势能斩断的。
他重新靠回石壁,听着外面更漏滴答,等待着亥时三刻的到来。地牢的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蛰伏的狼,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撕开这囚笼。
林云绮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拂过灵之树心的裂痕。宝石上的细纹像道浅浅的伤疤,却丝毫没影响它散发的柔光,那点蓝盈盈的光在掌心流动,看得她心头疑窦丛生——明明摔在地上时磕出了裂,怎么反倒比从前更亮了?
妆镜里忽然映出一道黑影,林云绮心头一紧,猛地转身,就见墨瞳夜立在门旁,红瞳在殿内的光线下泛着奇异的色泽,像淬了血的琉璃。
“林云绮。”他开口,声音带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目光扫过她指尖的灵之树心,“看来你已有心仪之人。”
云绮下意识将宝石攥紧,站起身时裙摆扫过桌沿,桌上的灵之树心忽然光芒大盛,蓝盈盈的光与墨瞳夜眼底的红芒遥遥相对,空气中似有细碎的电流在窜动。
“墨瞳夜大人。”她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您怎么来了?”
“尊上让我来见你。”墨瞳夜的视线落在窗外,那里种着几株木兰玫瑰,花苞正鼓鼓囊囊地蓄着势,“不过恰逢木兰玫瑰要开了,顺路过来看看。”
云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花瓣边缘已染上淡淡的粉:“所以你才肯回来。”她记得他从前总说,木兰玫瑰盛开时,带着海的气息。
墨瞳夜转过头,红瞳里情绪难辨:“海之心在我这里。”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隐约有蓝光透出,与云绮掌心的灵之树心遥相呼应,“尊上应该跟你提过,这两颗宝石需要融合。”
云绮的呼吸顿了顿,盯着他心口的位置:“他说……融合之后能开启新世界。”
“是能实现愿望。”墨瞳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凉薄的笑,“无论金钱、权柄,还是起死回生,只要掌控它的人许愿,都能实现。但代价是,我与你——两颗宝石的宿主,都会死。”
他顿了顿,红瞳里闪过一丝嘲讽:“那些在外游荡的吃人怪物,就是奔着这两颗宝石来的。它们以为吞噬了宿主,就能染指这份力量,却不知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灵之树心的光芒忽然变得灼热,烫得云绮指尖发疼。她看着墨瞳夜平静叙述生死的模样,又想起墨渊将宝石交还给她时的眼神,忽然觉得那所谓的“新世界”,更像个裹着蜜糖的陷阱。
“他让你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云绮的声音有些发颤。
墨瞳夜没直接回答,只是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木兰玫瑰的花苞:“花开的时候,海腥味会很重。”他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话,末了却忽然转头,红瞳死死锁住她,“你想好了吗?是要陪他赌这一场,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云绮懂了。掌心的灵之树心依旧滚烫,像在催促着什么,而窗外的木兰玫瑰,正悄无声息地舒展着花瓣,仿佛在倒计时。
云绮望着墨瞳夜,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你确实很强,也够坦荡。我见过你护着自己人时的样子,那份周全不是装出来的。”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灵之树心的裂痕,“墨渊和夜枫不一样。夜枫为了这两颗宝石,是想复活全族,带着执念往前走;但墨渊……他若真得到了力量,或许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吧。”
墨瞳夜的红瞳微微收缩,忽然低笑一声:“为自己活?难道你不想彻底给这世界洗一次牌?”
“已经在洗了。”云绮抬眼看向窗外,晨光正漫过宫墙,“只是未必是你想的那种方式。”
“那你看清自己想要什么了?”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云绮的目光飘向半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要的,不过是一片安宁,一个能团圆的家。”
墨瞳夜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红瞳里翻涌着复杂的光:“其实我想带你去看看这天下。我亲手打下过一片江山,却在一场赌局里输了——赌注是我的灵魂,输了,就要化作他掌中的灯,永世燃烧。”
林云绮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满是惊愕:“我……我也输了一场赌局。”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赌注是我的存在,输了,就要永远化为光,照亮所有黑暗的角落。”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灵之树心的微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几乎是同时,墨瞳夜和林云绮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和谁打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窗外的木兰玫瑰不知何时已全然绽放,粉白的花瓣上沾着晨露,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两人对视着,彼此眼中都映出对方的惊愕。木兰玫瑰的香气顺着窗缝溜进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却化解不了空气中骤然凝固的沉默。
墨瞳夜先回过神,红瞳里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怜悯的了然:“所以你总说‘化为光’……原来不是比喻。”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些,“是和谁?那个总在暗处盯着你的‘存在’?”
云绮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那个名字她不敢说,仿佛只要一念及,就会有冰冷的视线穿透时空落在身上。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艰涩:“不能说。”
墨瞳夜没再追问,他低头看向云绮攥紧的手,忽然伸手轻轻掰开她的指尖——那里已经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别这样。”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却意外地轻柔,“赌局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云绮抬眼望他,眼底满是茫然:“怎么翻?我试过无数次……”
“因为你一个人在扛。”墨瞳夜打断她,红瞳在晨光里亮得惊人,“你以为我当年是怎么打下那片江山的?靠一个人硬拼?错了,是靠一群肯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墙外连绵的屋顶,“你总说想要安宁的家,可家从来不是一个人守出来的。”
云绮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是啊,她习惯了自己扛着所有事,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推开,以为这样就是保护他们……可到头来,孤独像潮水一样淹没她时,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你的赌局……”她犹豫着开口,“你的灵魂……”
墨瞳夜转过身,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羁的野气:“我的灵魂早在赌输的那一刻就不属于自己了,多拖一天,就多赚一天。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的存在那么珍贵,凭什么要化作别人的光?”
木兰玫瑰的花瓣被风吹落几片,飘进窗内,落在云绮的发间。她抬手取下花瓣,指尖轻轻捻着那柔软的质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替她取下落在发间的花瓣,笑着说:“我们绮绮要为自己而活啊。”
“那……该怎么办?”她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依赖。
墨瞳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先从承认自己需要帮忙开始。比如,告诉我那个‘存在’的弱点。”
云绮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慢慢抬起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怕木兰玫瑰的刺。”她轻声说,“那是唯一能划伤他影子的东西。”
墨瞳夜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红瞳里燃起一簇火焰:“那就好办了。”
窗外的风卷着更多花瓣涌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一场迟到的祝福。
云绮盯着墨瞳夜递来的海之心,那枚宝石在他掌心泛着幽蓝的光,像把整个深海的静谧都裹了进去。她指尖微颤,没立刻接,反而蹙眉道:“你今天……很奇怪。”
墨瞳夜的红瞳在光线下晃了晃,嘴角勾出一抹浅得像幻觉的笑:“哪里奇怪?”
“我明明说过那么多次想要安稳,你偏要再问一次。”云绮的声音沉了沉,“而且这海之心,你不是说要留着镇压海底异动吗?”
他没回答,只是把海之心往她面前又送了送,指尖抵着她的掌心,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让你收着就收着。”语气里的执拗像个孩子,可红瞳深处却藏着她读不懂的沉郁,“以后……或许用得上。”
云绮迟疑着接过,海之心入手冰凉,却奇异地熨帖着掌心的温度。她抬头时,正撞见墨瞳夜转身的瞬间,他脖颈处的衣料被风掀起,露出一道新添的伤口——和方才刀光里闪过的伤痕位置一模一样。
“你受伤了?”她猛地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小伤。”墨瞳夜的声音有些哑,“你先回房,我去处理点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海之心别离身。”
看着他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云绮攥紧了海之心,忽然懂了——方才和墨渊刀火相向的,与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或许根本不是同一个“他”。而这枚海之心,更像一份沉甸甸的嘱托,压得她心口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