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穿青布裙的姑娘捏着玉兰簪，转身进了巷尾的矮屋。不多时，窗里探出个梳双丫髻的小脑袋，鬓边赫然别着那支玉兰簪，正笑着朝姐姐摆手。

羽墨与玄湘隐在墙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原以为是要紧人物，竟只是寻常人家的物件。

“看来急不得。”羽墨低声道，指尖捻着袖角的褶皱，“或许真要等末日临近，才能见着那位关键的女子。”

玄湘望着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轻轻点头：“今日这般，想来是见不着了。”

羽墨扶着墙站直些，胸口的闷痛还未消：“离末日只剩一年，眼下最要紧的是备粮储水，加固城防。总不能等灾祸来了，手忙脚乱。”

玄湘眸色沉了沉，想起星轨中那片焦土：“我这就去清点库房，再让人往地窖里多存些干柴和药材。”

两人没再多看那户人家，转身融进渐深的暮色里。巷尾窗后的玉兰簪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谁也不知这寻常物件，将来会系上怎样的命运。

夜风里，隐约传来羽墨的声音：“明日让羽林军去城外开垦些荒地，多打些粮食总是好的……”

玄湘的回应被风卷走，只余下两道匆忙的背影，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要撑起一场末日浩劫的人来说，每一刻都得攥在手里，细细盘算。

时空乱流的眩晕感还未褪去，柯里卡多斯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瞳孔骤缩——金属盒子在路上飞驰，发出轰鸣；无数人捧着发光的方块低头行走，脸上神情麻木。他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却摸了个空，玄色衣袍在周遭“汽车人”的喇叭声里显得格格不入。

“沈砚！”他瞥见街角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要追上去，却见那人猛地回头，脸上没了女装的柔媚，一身短衫牛仔裤，利落的短发下是张棱角分明的脸——分明是个青年男子。

沈砚（现在该叫沈砚了）看清他的脸，惊得手里的手机差点摔在地上，脱口而出：“凌越？！你怎么也来了？！”

柯里卡多斯眉头紧锁，这名字陌生得很。他刚要迈步，沈砚却像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动作慌乱得撞翻了路边的共享单车。

“站住！”柯里卡多斯追上去，玄色衣袍扫过人群，引来一片侧目。

沈砚钻进条小巷，靠在墙上喘气，抖着手拨通电话：“小棠！快到旧钢厂这边来！我撞见凌越了！就是那个跟我抢项目的疯子！”

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女声：“哥你别急，我五分钟就到！”

沈砚刚挂电话，巷口就投下道阴影。柯里卡多斯站在那里，猩红的眼眸在斑驳的墙影里闪着冷光：“沈砚？”

沈砚吓了一跳，看清他眼底的红芒，忽然想起这人在府里的模样，后颈一凉：“你……你不是凌越？”

柯里卡多斯步步逼近，直到两人距离不过半尺，他才攥住沈砚的手腕，声音像淬了冰：“我是柯里卡多斯。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是男子模样？这里……又是何处？”

沈砚被他捏得生疼，刚想辩解，巷口传来刹车声。一个穿白T恤的姑娘跳下车，看到这场景愣了愣：“哥？这位是……”

沈砚急得瞪眼：“小棠别过来！他是……”

话没说完，柯里卡多斯忽然抬头，看向巷口的姑娘——她鬓边别着支玉兰簪，是用塑料仿的，在夕阳下泛着廉价的光，却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沈砚的妹妹小棠凑到柯里卡多斯面前，好奇地眨眨眼：“你这瞳孔颜色挺特别啊，红色的，戴了美瞳？挺酷的。”

沈砚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压低声音急道：“别乱说话！他不是凌越，是柯里卡多斯——就是你天天念叨的那个小说男主！”

小棠扒开他的胳膊探头看，噗嗤笑了：“哥你唬谁呢？这脸明明就是凌越啊，你俩在项目上斗了三年，化成灰你都该认得出。”

柯里卡多斯眉头拧得死紧，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疑惑：“你们在说什么？凌越是谁？”

小棠正对着手机屏幕臭美自拍，沈砚一把抢过她的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怼到柯里卡多斯面前：“你自己看！这张脸，是不是凌越？”

屏幕里映出张冷硬的脸，眉眼轮廓与记忆中那个被他亲手斩杀的乱党头领分毫不差。柯里卡多斯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攥住沈砚的胳膊，声音发颤：“不可能……凌越已经被我斩于剑下，尸骨都喂了野狗！”

沈砚被他捏得龇牙咧嘴，小棠赶紧拉开他：“哎哎哎动手干嘛！什么斩啊杀的，拍武侠片呢？凌越就是我哥公司的竞争对手，上周还在酒会上跟我哥吵架呢，活得好好的！”

柯里卡多斯盯着屏幕里的脸，又看看沈砚兄妹俩的神情，忽然想起时空门开启时那阵剧烈的眩晕——难道穿越时空时，连容貌都被置换了？还是说，这个世界本就有个与凌越一模一样的人？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是真实的，可这张脸却属于那个该死的乱党。巷子里的风带着铁锈味吹过，柯里卡多斯忽然低笑一声，猩红的眼眸里闪过抹狠戾：“有意思。”

沈砚看着他这模样，心里直发毛，拉着小棠就想溜：“小棠快走，这人脑子不太对劲……”

“走？”柯里卡多斯闪身挡在巷口，玄色衣袍在晚风里猎猎作响，“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回去。”

“小说世界里的‘死’，到了这个世界就成了‘活’啊……”沈砚喃喃自语，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抬头看向柯里卡多斯，眼底带着点豁然，“就像书里的字换了张纸写，故事就能换个写法。”

小棠歪着头接话：“所以凌越在你说的那个‘小说世界’死了，但在咱们这儿，他就是活生生的竞争对手？”

柯里卡多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在确认这具躯体的温度。是啊，指尖能感受到风的凉意，能触到墙皮的粗糙，能攥住沈砚慌乱时递来的手帕——这些真实的触感，哪有半分“死人”的冰冷？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的戾气渐渐平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活法。”

巷口的路灯忽然亮了，暖黄的光落在三人身上。沈砚看着柯里卡多斯松动的神情，悄悄松了口气，拽了拽小棠的衣角：“那……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不？”

柯里卡多斯抬眼，目光扫过沈砚兄妹，最终落在远处万家灯火上。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笑闹，有争执，有沉默的晚餐，全都是他在“小说世界”从未见过的、乱糟糟却鲜活的人间。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说说看，这个世界的‘活法’，到底是什么样的？”

　　柯里卡多斯望着沈砚兄妹远去的背影，心头那点关于“活着”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赵璐静若也在这，会是怎样？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脚步踏在柏油路上，玄色衣袍扫过街边的长椅，惹来几个路人侧目。

刚转过街角，一辆银灰色轿车“嗖”地从身边驶过，带起的风掀乱了他的衣襟。沈砚兄妹早已没了踪影，柯里卡多斯正皱眉四顾，目光忽然被前方写字楼门口的身影钉住。

那人穿着浅蓝色工作服，胸前挂着亮闪闪的工作牌，怀里抱着个帆布包，正快步往旋转门里走。侧脸在晨光里透着熟悉的轮廓，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赵璐静。

柯里卡多斯心头一震，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喉咙里挤出她的名字：“璐静——”

“先生，请留步！”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拦住他，其中一个抬手示意他停下，语气还算客气，“进楼请出示工作牌，您有预约吗？”

柯里卡多斯的目光越过他们，死死盯着旋转门后赵璐静即将消失的背影，急得声音发紧：“我找她！我是……”话到嘴边却卡壳了，他哪有什么工作牌，连这个世界的“身份”都没有。

“没有工作牌不能进。”另一个保安往前半步，态度坚决了些，“请您让一让，别挡着其他人。”

旋转门缓缓转着，将赵璐静的身影彻底带了进去。柯里卡多斯被保安架着胳膊往后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浅蓝色消失在玻璃门后，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印子。

风里飘来写字楼里空调的冷气，混着楼下咖啡店的香气，陌生得让他心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世界，连靠近一个人，都如此艰难。

沈砚拽着妹妹沈棠往地铁站跑，直到拐进人群稀疏的通道，才停下来喘气。

沈棠甩开她的手，揉着被拽红的胳膊：“哥，你跑什么啊？那人看着也不像坏人啊，就是穿得怪了点。”

沈砚瞪她一眼：“你懂什么？那是柯里卡多斯！小说里杀人不眨眼的反派！刚才他看我的眼神，跟看猎物似的。”

“反派？”沈棠眼睛一亮，掏出手机翻出相册，“是不是你写的那本《烬宫》里的？我看看……哎，还真有点像！不过比你描写的帅多了啊，尤其是眼睛，红得像宝石……”

“花痴！”沈砚拍掉她的手机，“帅能当饭吃？他要是真按书里的性子来，咱们俩现在说不定已经被绑去当人质了！”

沈棠撇撇嘴：“哥你就是想太多，他刚才明明是在看赵璐静阿姨吧？我瞅着他那样子，倒像是……找了很久的人。”

沈砚一愣，想起刚才柯里卡多斯望着写字楼的眼神，心里忽然有点发堵。她写《烬宫》时，给柯里卡多斯加了段隐线——他年少时曾被一位民间女子所救，后来那女子病逝，成了他心里唯一的软肋。而赵璐静，正是那位女子的转世。凌越刚推开玻璃门，就被公司老板笑着拽住胳膊：“凌越？这么大的风，竟把你吹来了！”

他侧身对身边的代理人介绍：“这位是败团公司的凌越，老总的大儿子——专攻人工智能项目的，这次来是谈合作的。”

凌越点头致意时，目光忽然被前台的身影勾住——赵璐静正低头核对文件，碎发垂在颊边，指尖划过纸张的动作熟悉得让他心头一紧。记忆猛地涌上来：这三年，他为了追她，以合作名义跑了七次公司，每次都被她用“项目优先”挡回来；上次在茶水间撞见，她递来的咖啡还带着温度，却说“凌总，谈工作就好好谈”。

“发什么愣？”老板推了他一把，“这位是沈砚，负责项目对接。”

凌越回神，对上沈砚的目光——对方眼里藏着促狭，分明是认出他了。果然，沈砚伸手时故意加重语气：“凌总好，久仰大名——听说您为了追我们赵姐，连自家公司的人工智能方案都改了三次，就为了贴合她的需求？”

赵璐静闻声抬头，耳尖泛红，瞪了沈砚一眼：“别瞎说。”

凌越倒也坦荡，勾了勾唇角：“方案确实得改，毕竟合作得合心意才行。”他看向赵璐静，目光认真，“就像这次的合作，我希望……能让双方都满意。”

沈砚在一旁偷笑，后来偷偷对赵璐静说：“你看他那眼神，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写进小说里当‘冰山女主’，现在好了，人家追得更起劲了——早知道写你心软，说不定早成了。”

赵璐静无奈叹气：“你那本小说害得全公司都知道这事，现在倒好，他每次来都带着‘按小说剧情追人’的架势，我看啊，你得再写个番外，让他知难而退。”

沈砚挠头：“别啊姐，万一写着写着……真成了呢？”

　　傍晚的霞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赵璐静端着马克杯刚走出茶水间，就撞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凌越。

“凌总。”她停下脚步，杯沿还沾着点茶叶，语气平和，“这次的合作项目，还望你多费心。”

凌越望着她，眸底的猩红比往日淡了些，却仍藏着点说不清的执拗。他没接话，只是上前半步，抬手轻轻将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廓的瞬间，赵璐静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赵璐静，”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些，带着点陌生的沙哑，“这么多年没见，你瘦了。”

赵璐静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她抬眼时正撞上他的目光，那双红瞳里翻涌的情绪让她心头一震，差点没端稳手里的茶杯。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杯壁上。

她低下头，慢慢啜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喉间的涩意：“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先过去了。”

说完便转身往办公室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踩在凌越的心上。

凌越没再动，就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他脚边，却怎么也触不到。他忽然想起柯里卡多斯记忆里那个总爱追着他跑的姑娘，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而眼前的赵璐静，连背影都带着疏离的棱角。

走廊里的风掀起他西装的衣角，带着空调的冷气，像极了刚才她杯里那杯微凉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