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十四年冬,裴怀瑾九岁,沈知微八岁
这一年的雪来得特别早。腊月刚过,京城就铺了层厚厚的白。裴怀瑾已经五天没来了——镇北侯裴烈回京述职,把儿子拘在家里学功课、练武艺
沈知微坐在窗前绣花,这是王氏给她的“功课”:每日必须绣完一方帕子,否则不许吃饭。她的手指冻得红肿,针都拿不稳,却不敢停
“二小姐,夫人叫你去前厅。”张妈妈突然推门进来,语气竟然有几分客气
沈知微怔了怔。前厅?那是她能去的地方吗?
她换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棉袄——依旧是藕荷色,只是更旧了,袖口磨得发亮。张妈妈破天荒给她梳了头,插了朵半新的绢花
前厅里炭火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沈知微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客位上的裴怀瑾——他穿着簇新的银狐皮袄,小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看到沈知微进来,他眼睛一亮,差点站起来,被他爹一个眼神按住了
沈知微这才看清主位上的人:镇北侯裴烈。那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剑眉虎目,不怒自威。他正和沈毓说话,见她进来,目光扫过来,锐利如刀
裴烈“这就是知微?”
裴烈问
沈毓难得对沈知微露出笑容
沈毓正是小女。微儿,还不给侯爷请安
沈知微跪下磕头
沈知微见过侯爷
裴烈起来吧
裴烈的声音比长相温和些
沈知微茫然地抬头。照顾?她什么时候照顾过裴怀瑾?
裴怀瑾在对面拼命冲她挤眼睛。她忽然明白过来——这是裴怀瑾为他争取的,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前厅的机会
裴烈瑾儿说,他在京城没什么朋友,就想和相府二小姐玩
裴烈呷了口茶
裴烈沈相不会介意吧?
沈毓连忙道
沈毓不介意不介意!怀瑾世子能看上小女,是她的福气!
沈知微心里一刺。福气?她在这府里八年,第一次被父亲用这么“慈爱”的语气提起,却是因为别人
王氏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王氏既如此,以后就让怀瑾世子常来。微儿,你可要好好陪着世子,知道吗?
沈知微是
沈知微低着头
宴席开始了。沈知微被安排在裴怀瑾旁边的位置——这是她八年来第一次和父亲、嫡母、嫡姐同桌吃饭
菜很丰盛,很多她见都没见过。可她不敢夹,只低头扒着碗里的白饭
一块红烧肉突然落在她碗里
裴怀瑾这个好吃!
裴怀瑾冲她笑,又给她夹了块鱼
裴怀瑾这个也好吃!
满桌人都看着。沈毓笑呵呵道
沈毓世子真是体贴
王氏的笑容有点僵。沈玉容更是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
沈知微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鼻子发酸。她小口小口吃着,每一口都尝到了温暖的味道
饭后,大人们在前厅说话,裴怀瑾拉着沈知微溜到廊下
裴怀瑾我厉害吧!
他得意地说
裴怀瑾我跟爹说,你在相府可照顾我了,给我讲故事、陪我玩。爹就答应带我来见你!
沈知微看着他冻红的脸,轻声问
沈知微你爹…不嫌我是庶女吗
裴怀瑾眨眨眼
裴怀瑾庶女怎么了?我爹说了,英雄不问出身!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
裴怀瑾我爹自己也是庶子出身,靠军功挣来的爵位!
沈知微愣住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人可以不靠出身,只凭自己闯出一片天
裴怀瑾知微,以后我爹不在家的时候,我就能常来找你了!
裴怀瑾眼睛亮晶晶的
裴怀瑾光明正大地来!我们可以一起看书、一起玩,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沈知微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开心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