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黑瞎子在余烬的院子里住了下来。
这院子统共就两间卧室,张起灵早上出门前说今晚不回来了,黑瞎子便理所当然地占了张起灵那间。余烬当时正躺在躺椅上啃苹果,听见他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去,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嘟囔了一句“被子别给我弄乱了”,便翻了个身继续晒月亮。
月光高悬,清凌凌地铺了满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疏疏落落的几粒小花顺着风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下的水缸里,落在黑瞎子支棱着的耳朵尖上。院角那只野猫卧在墙头,尾巴垂下来,随着风轻轻地晃,偶尔发出一两声懒洋洋的呼噜,和着树叶的沙沙声,倒像是给这静夜谱了一段极缓极软的乐章。
余烬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正做着什么好梦,梦里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莲塘,莲叶接天,她躺在小船里晒太阳,忽然听见岸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她名字。那声音又急又亮,穿透力极强,一下子把梦撕了个口子。
“小叔——!救命——!”
余烬猛地睁眼,翻身下床,趿着鞋就冲了出去。
院门一拉开,她愣住了。
桂花树底下的空地上,张起灵和黑瞎子正打成一团——准确地说,是黑瞎子单方面挨打。张起灵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黑瞎子左挡右闪,手忙脚乱,刚躲过一拳又挨了一肘,整个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几乎要贴到墙上去了。
看见余烬出来,张起灵立刻停了手。他收回拳头,侧身站定,抬眼看向余烬。
“阿姐。”他开口,语气平平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委屈,“房间。”
余烬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当年在张家的时候,张起灵还是小小的一只,遇到不高兴的事从来不哭不闹,就是像这样——面无表情地跑到她面前,仰着头,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老祖,药(被抢了)”“老祖…”。那副“我很委屈但我不会说”的模样,跟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青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余烬的心巴被戳了个正着。
她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开口:“没事,房间是你的,他后来的,他没有。”
黑瞎子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小叔!你怎么这样啊!小瞎瞎我啊,从小没人疼没人爱……”
他嘴上说着玩笑话,余烬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看着黑瞎子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想起昨晚那个坐在小马扎上哭得像个孩子的墨宝,想起一百多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他也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她离开之后的那一百年,没人疼他,没人爱他,他一个人摸爬滚打,长成了现在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余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旁边那间杂物间收拾一下,”她开口,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像是随口一说,“到时候买张床。至于这两间,你们谁住哪,你俩自己决定。”
她话还没说完,张起灵的身子已经动了。
刷的一下,快得像一阵风,等她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那间卧室的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板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清脆响亮,震得桂花树上的小鸟扑棱棱飞起来两只。
黑瞎子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转头看了看余烬,然后猛地跳起来指着门喊:“哑巴!你耍赖!小叔话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跑!”
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余烬靠在门框上,看着黑瞎子跳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之后的生活便是黑瞎子做饭,张起灵洗碗,余烬负责在院子里躺着。每天早晨,黑瞎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铲敲得叮当响,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煎鸡蛋的滋滋声;张起灵吃完饭就默默收碗,端到厨房里去洗,水声哗哗地响一阵;余烬就窝在桂花树底下的躺椅里,嗑瓜子、晒太阳、逗猫,偶尔冲厨房喊一嗓子“今天中午吃什么”。
时间回到现在,黑瞎子做晚饭,张起灵立马开门出来做好,黑瞎子表示无语。
饭后三个人一起收拾那间杂物间。
屋子不大,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旧箱子、破渔网、落了灰的瓶瓶罐罐。张起灵负责搬重的东西,他一声不吭地扛起旧木箱往外走,步子稳得像在搬一块砖;黑瞎子负责分类,把有用的挑出来堆到一边,没用的丢进麻袋里,一边扔一边念叨“这啥玩意儿”“这个还能用”“小叔你留这破罐子干啥”;余烬负责指挥,坐在门槛上啃着苹果,手指头东指西指,“那个放左边”“这个先别扔”“哎你们谁去把窗户擦一下”。
三个人挤在那间小屋子里,灰尘在日光里飞舞,黑瞎子被呛得直打喷嚏,张起灵面无表情地擦着窗台上的灰,余烬的苹果啃到一半被黑瞎子顺手抢走了,她抄起旁边的破扫帚就追着他打,三个人在杂物间里闹成一团,笑骂声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洒了满院子。
收拾完了,三个人一起出门去买床。
余烬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布袋,晃晃悠悠的。张起灵跟在她左边半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像个不声不响的影子。黑瞎子走在右边,两只手插在兜里,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拔的草茎,一路走一路跟余烬贫嘴。
家具店里,黑瞎子看中了一张又大又软的床,往上一坐,整个人陷进去半截,夸张地喊:“小叔,这张好!就这张!”
张起灵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床垫的硬度,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转头指向角落里一张窄而硬的木板床。
黑瞎子的脸垮了下来:“哑巴,你故意的吧?”
余烬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掏钱买了两张——一张软一点的给黑瞎子,一张硬一点的给张起灵。黑瞎子眉开眼笑地扑过来要抱她,被她一巴掌拍开了;张起灵站在新床旁边,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两张床搬回院子,又费了半天工夫组装。黑瞎子拿着螺丝刀左拧右拧,把一块板子装反了,张起灵默默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余烬坐在门槛上,端着茶,看着两个人蹲在地上忙活,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落下来,碎碎地洒了他们一身。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像院子外面那条小河,安安静静地往前淌。
有天傍晚,三个人躺在院子里闲聊。黑瞎子躺在躺椅上,张起灵坐在小马扎上,余烬窝在藤椅里。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一片暖橙色,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1
岁月静好啊,真好(哈特暖暖的)
黑瞎子忽然偏过头来,看着余烬,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小叔,你还记得小时候和我通信的那个张怀安不?”
余烬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瞥了黑瞎子一眼,没说话。
黑瞎子又继续往下试探:“张起灵,是不是张怀安?”1
日子写得很舒服,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