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不知道胖子从哪儿摸来一条鱼和半瓶白酒,那香味顺着船舱过道飘过来,直直地往余烬鼻子里钻。她本来正躺在铺位上假寐,闻到味儿眼睛就睁开了,翻身坐起来,趿着鞋顺着香味一路摸到了餐厅。
推开门的时候,胖子正好把一盘红烧鱼搁在桌面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酱色的汤汁还在盘子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细泡,葱段和姜片点缀在鱼身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余烬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两只胳膊往桌沿一搭,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睛盯着那盘鱼发亮:"豁,胖子,你还有这手艺?"
胖子得意地一挺胸脯,围裙上还沾着酱油渍,他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那是!也不看看胖爷我是谁!你等着啊,我去喊天真,那小子不知道又躲哪儿发呆了。"
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背影大摇大摆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了一阵,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餐桌前就只剩了余烬一个人。她往后一靠,椅子前腿翘起来悬了空,整个人松松散散地窝在靠背里,翘着脚,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那盘鱼上,等着开饭。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不急不缓的。余烬耳朵动了一下,听出不是胖子的动静——胖子的脚沉,踩在地板上有种墩实的闷响,而这个步子轻,带着刻意的松弛,像是有人压着脚跟在走路。
"哟,张教授来了?"余烬没动,只是歪了一下头,挑眉看着门口。
张秃子推门进来,脸上挂着一副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秃脑门在灯光下锃亮。他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到餐桌边,目光先是落在那盘鱼上,然后转到余烬旁边的空位上。
"这不,闻见这香味了嘛!"他笑着,一边说一边就要往余烬旁边的位置坐下,屁股已经弯了下去,凳子腿都蹭到了他的裤腿后沿——
"去去去!"
胖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大步跨过来,屁股一拱,结结实实地把张秃子挤到了一边。张秃子被他这一拱弄得踉跄了两步,手撑着旁边的桌沿才稳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从胖子身后闪出来,在余烬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去——稳、准、快,跟抢座似的。吴邪坐定之后才偏过头来看了张秃子一眼,那双狗狗眼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警惕。
张秃子张了张嘴,看着自己被抢占的位置,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空着的椅子,沉默了两秒,默默走过去坐了下来。
余烬全程都没动,就那么翘着脚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眼角的余光从左边的吴邪扫到右边的胖子,又从右边的胖子扫到对面面无表情坐下的张秃子,抿了抿唇,把那句差点说出来的"你也有今天"咽了回去。
阿宁早就坐在桌子对面了,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不咸不淡地看着这一出。她没加入这场闹剧,只是安静地喝茶,视线偶尔落在余烬脸上,像是想从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她至今没想明白,这个余烬到底是真的弱不禁风,还是装的。但老板点名要她来,那就来,她只需要确保任务完成就行了。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进行着。胖子夹鱼夹得飞起,吴邪时不时拿余光瞟一眼对面的张秃子,张秃子埋头吃饭吃得沉默而专注,余烬吃得最自在,筷子在盘子里来回翻飞,偶尔还跟胖子斗两句嘴,笑声从半开的窗户飘出去,和海面上的夜风搅在一起。
饭后各自散了回房间。余烬洗漱完毕往床上一倒,被子裹到下巴,很快就沉入了睡意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锅被搅糊了的浆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像是雷声从极远的地方滚过来。她勉强掀开一条眼缝——窗外电闪雷鸣,惨白的闪电一明一灭地劈在天际线上,把船舱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船身猛地晃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左边滑了半寸,被床头板挡住才停下。
余烬闭着眼回忆了片刻,想起来了。
这是吴邪他们遇鬼船的剧情。那艘锈迹斑斑的幽灵船会在风暴中逼近他们,橄榄绳缠在了一起,后面他们在船上遇见了海猴子。这段剧情里谁都不会有生命危险,无非就是吓人一跳的事儿。
余烬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裹好,心想:跟老娘没关系,接着睡。
但船晃得厉害,她整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被子滑下去三次,脑袋撞了两次床头板。余烬忍了五分钟后实在忍不下去了,翻身坐起来,摸黑从包里抽出一卷登山绳,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和床脚捆在了一起,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舒服了。
她重新躺回去,这回身子被绳子稳稳地固定在床面上,船晃归晃,她人不动。唯一的缺点就是捆得太牢翻不了身,估摸着明早起来腰得酸。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余烬闭上眼,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外面电闪雷鸣,风灌进船舱缝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鬼哭狼嚎似的,她充耳不闻,呼吸逐渐放得匀净绵长,不多时就又沉沉睡了过去。甚至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桂花树底下晒太阳,手边搁着茶和点心,舒服得不行。
一觉到天亮。
余烬睁开眼睛的时候,船舱里已经亮了,薄薄的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暖黄色的光条。外面的雷声和风声都不见了,船身稳稳的,只剩下船底水流哗哗的声响和偶尔两声海鸟的叫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缠着的绳子,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坐起来,解开绳结,活动了一下被勒了一夜的胳膊腿,骨节噼啪响了两声。果然腰酸背痛,脖子也僵,她拧了拧脖子,听见颈椎咔咔响了几声,舒服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下床,走到门边,顺手检查了一下——门锁得好好的,从里面反锁了,连只蚊子都进不来。
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拧开锁,拉开门走了出去。
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清清爽爽的咸腥味,新鲜得像被这场夜雨洗过一遍。天是干净的蓝色,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海面上波光粼粼,浪头轻轻柔柔地拍打着船身。阳光洒在甲板上,暖融融的,昨晚那场风暴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余烬走到船舷边,双手撑在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觉得这日子简直跟度假似的。她眯着眼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海风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嘴角挂着一点点懒散的笑。
过了没一会儿,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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