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做了三碗面。
每碗面上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旁边码了几片火腿和一把碧绿的青菜,汤底是酱油葱花调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雾,香气在院子里兜了一圈,连墙角的桂花树都跟着沾了几分烟火气。
她把两碗端出去,一碗放到张起灵面前的小桌上,自己端了一碗,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他旁边,筷子一掰就开吃。张起灵垂眼看着那碗面,沉默了两秒,也拿起了筷子。
第一口面条送进嘴里的时候,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这味道……有些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吃过,但仔细想又想不起来。他嚼着嚼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有一个人坐在灶台边,而自己手里拿着锅铲,那人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指导着什么,但他看不清那人的脸,画面边缘是虚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想抓住那个画面,可它转瞬即逝,像晨雾散在风里,怎么也留不住。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向余烬。
"可以告诉我以前的事吗?"他问。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余烬正埋头跟碗里的荷包蛋较劲,闻言抬起脸来,嘴里还叼着半块蛋黄,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她咽下去,冲他咧嘴一笑:"我和你,以前不认识。"
张起灵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开口:"认识。"
那个"认"字咬得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是他说出口之前已经在心里确认过很多遍了。
余烬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眨了眨眼,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然后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她伸手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神情严肃得像在宣读什么重大声明:"其实我是你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姐姐。当年啊,我们俩一起流浪,吃糠咽菜,睡桥洞,捡垃圾,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后来发大水咱俩冲散了,我找了你好多年啊,没想到今天终于重逢了……"
她说着说着,还低头拿袖子假装擦了擦眼角,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然后她一抬头,对上了张起灵的目光。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余烬莫名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读出了一行字——你继续编,我听你胡扯。
余烬觉得没意思,"啧"了一声,重新端起碗:"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反正就是不认识,你爱信不信。"
张起灵大概也觉得问不出什么了,没再追问,垂下眼继续吃面。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一人一个小马扎,中间隔着一棵桂花树,头顶的日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画了一地碎金子。
就在这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黑瞎子大步迈了进来,满面春风,墨镜推在脑门上,手里还拎着一串钥匙晃来晃去,他出去讹了吴三省,那四万吴三省,顺便又讹了自己一点点的辛苦费,真的就一点点。"豁——吃着呢?"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院子中央,探头看了看两人碗里的面,鼻子抽动了两下,"钱打你卡上了啊,一分不少。话说——没有黑爷我的份吗?"
余烬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亲切得像邻家大姐:"怎么少的了黑爷的呢?厨房里,自个儿盛去。"
"那就多谢余小姐了。"黑瞎子也不客气,转身大摇大摆地进了厨房。锅盖掀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他嘴里哼的小曲儿,一并从厨房的门里飘了出来。
不多时,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用筷子拌着,白色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走到门口,低头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动作忽然停住了。
面条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酱油的咸香、葱花的清鲜、煎蛋边缘微微焦脆的香气——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本该再普通不过,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会在他偷吃的时候用锅铲敲他的手,会用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敲他的头,会笑着叫他"墨宝"。
那个人,是他年少时为数不多的、暖的东西。
一百多年了。
黑瞎子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红着眼,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正埋头吃面的背影上。她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长袖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吃面的姿态随意又散漫,翘着腿,筷子在碗里挑来挑去,跟个街边蹲着吃盒饭的小混混似的。
那个人——他的小叔叔陈墨——成熟稳重,冷静自持,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从容,和小叔叔比起来,这个余烬简直可以用"不着调"来形容。
差太多了。
黑瞎子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红已经压下去了,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端着面走出来,在桂花树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冲余烬扬了扬下巴:
"豁——余小姐这手艺,可以啊!"
余烬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叩在桌面上,大拇指抹了一下嘴角,带着几分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黑瞎子低头又吃了一口面,嚼着嚼着,状似随意地开口:"余小姐这手艺,上哪儿学的啊?"
"自学成才。"余烬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晃悠。
"哦?是吗?"黑瞎子又夹了一筷子面,目光落在碗沿的热气上,语气听着漫不经心,"那余小姐可真厉害。对了余小姐——你是一直都在墓里混?"
"那倒不是。"余烬伸手从桌上摸了根牙签叼在嘴里,"我只有手上实在没钱又找不到活计的时候才去。那地方那么危险,我哪敢天天往里钻啊。"
黑瞎子点了点头,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一问:"哦!那余小姐可曾听说过,当年叱咤风云、在道上响当当的银莲客?"
这个名字落进院子里的那一刻,张起灵抬起了头。他看了黑瞎子一眼,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垂下眼去,继续面无表情地吃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余烬嘴里的牙签转了个圈,她歪着脑袋想了片刻,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认识啊。我又不是专业混道上的,就知道点下墓的皮毛,这些什么道上的人物,我哪里听说过。"
"也是。"黑瞎子笑嘻嘻地点了点头,筷尖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我就随便问问。以后万一咱俩碰上了,也好多了解了解,互帮互助嘛。"
余烬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明白明白",然后她放下碗,筷子往桌上一搁,正好张起灵也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
余烬朝张起灵一抬下巴:"张起灵,你拿去放。一会儿你俩洗碗啊,饭是我做的,我可不管洗。"
张起灵没回话,默默地站起身,端起余烬和自己的碗,转身朝厨房走去了。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背影在灶房门口一闪,便隐入了里头水声哗啦的响动里。
余烬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去躺椅上窝着晒太阳。
就在她刚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黑瞎子的手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五指张开,精准地朝余烬的右手腕抓了过去——不是攻击,更像是要握住她的袖口。余烬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手腕一翻往下一沉,避开了那一下抓握。黑瞎子却不收手,五指顺势一拢,指尖勾住了她衬衫的袖口边缘。
余烬眉头都没皱一下,被勾住的那只胳膊猛地往下一抽,袖口的布料被扯得发出一声撕裂的脆响——"嗤啦"——半截袖子从肩线处被扯了下来,在空中飘了一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而就在布料断裂的同一瞬间,余烬的左脚已经扫了出去。那一脚又快又刁,脚尖精准地磕在黑瞎子的小腿迎面骨上,力道不大,却刚好卡在他重心偏移的那一刹。黑瞎子吃痛,膝盖一弯,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手也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两秒。
从动手到收势,前后不过两秒。
黑瞎子想看看,余烬手腕处,是否有那朵黑色莲花,
余烬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秃秃的右手臂——袖子从肩膀处被撕掉了大半,露出整条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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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记不得那个纹身是在右手还是左手了,我翻半天也没翻到,我先写右手,要是有误,家人们记得提醒我哦~
最后这张我更了两千八百多个字,所以今天就只出这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