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余烬照旧过着。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嗓子,咿咿呀呀地吊上半个时辰,把隔壁的狗都嚎醒了才罢休。练完嗓子就去院子里扎马步、打拳,一身汗湿透了才收工。吃过早饭,她要么去逗逗隔壁那条叫大黄的土狗,要么就溜到师兄练功的地方捣乱,今天往陈皮茶里加把盐,明天把陈皮的鞋带系在一起,气得陈皮追着她满院子跑。
日子照旧,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余烬自己知道,她的身体有些不太对劲了。
有时候练着练着,眼前会突然黑一下,像是有人在她面前蒙了块布,缓几秒钟才能好。有时候夜里睡着睡着,心口会猛地疼一下,那种疼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她没跟任何人说,连小五都没提,因为她隐约感觉到,这可能和她替了娘亲的命运有关。
她替了丫头该得的病,只是这病什么时候来、怎么来,她还不知道。
但面上,余烬跟没事人一样,该怎么闹还怎么闹。
这天下午,陈皮来找她对练。
陈皮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码头和院子,但没事时,日日都要上红府训练,名义上是“看看师父师娘”,实际上大半时间都在跟余烬较劲。自从上次被余烬当众摔了个跟头之后,这小子就憋着一股劲儿要扳回来,三天两头拉她切磋,非要找回场子不可。
“师妹,来来来,今天我可不会再让着你了。”陈皮脱了外衫,往旁边一甩,活动着手腕朝余烬走过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余烬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以前让过我似的。”
两个人站在院子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对峙。
陈皮先动了。他这个人打架有个特点,就是快,不跟你玩什么花里胡哨的,上来就是一记直拳,直奔面门。余烬偏头躲过,右手顺势去抓他的手腕,想借力把他带出去。但陈皮的力气比上次大了不少,手腕一翻就挣脱了,反手又是一拳。
余烬后撤半步,避开了这一拳,脚下一个扫堂腿就过去了。
陈皮跳起来躲过,人在半空中还没落地,余烬的拳头就已经到了。他只好抬手格挡,砰的一声闷响,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两步。
“哟,今天有点凶啊。”陈皮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眼睛里却全是兴奋的光。
余烬没跟他废话,又冲上去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十几个回合,赤手空拳,拳拳到肉。陈皮的力气大,每一拳都带着风声,余烬不敢硬接,只能靠灵活的身法躲闪,找机会反击。她的长处是速度快、招数巧,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反应总是慢半拍,有好几次明明能躲开的拳头,都堪堪擦着她的脸过去。
打了二十几个回合之后,陈皮忽然找到了一个破绽。
余烬一个转身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小石子,身体晃了一下。就这一下,陈皮抓住了机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肩膀,一个巧劲就把她给锁住了。
余烬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陈皮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下巴一扬,得意洋洋地说:“师妹啊,你要加把劲啊!师兄我超过你喽!”
余烬气得咬牙,使劲挣了两下,愣是没挣开。
陈皮收了笑容,咂了咂嘴,仔细看了看余烬的脸色,忽然皱起眉头:“师妹,昨晚偷鸡去了?感觉你精神状态不对啊?脸这么白?”
“滚!”余烬没好气地骂道,“你才偷鸡,你全家偷鸡!”
陈皮一愣,随即嘿嘿笑起来:“嘶?我全家不就包括你吗?你果然偷鸡了!”
这句话彻底把余烬的斗志点着了。
她猛地一挣,这次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从陈皮的锁扣里挣脱了出来。陈皮“哟”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余烬的拳头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又打在了一起。
这次余烬像是发了狠,出手又快又猛,完全不像刚才那样慢吞吞的。陈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着挨了两拳,虽然不重,但面子上挂不住啊。他赶紧打起精神来应对,心里却直纳闷:今天师妹怎么回事?刚才还病恹恹的,怎么突然跟吃了火药似的?
但他很快就发现,余烬的状态不太对。
她的动作越来越猛,但步伐却越来越乱,呼吸也粗重得不正常。打了没几个回合,余烬的攻势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晃了晃,像是突然被人抽空了力气。
陈皮正要开口问,忽然看到余烬的鼻子底下,有红色的东西滴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血。
“师妹!”陈皮赶紧收了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扶住余烬的肩膀,“你流鼻血了!”
余烬愣了一下,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血。她皱皱眉,浑不在意地又擦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没事,可能上火了,我去擦一下。”
说着她就要转身。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了。她刚转了一半,眼前突然一黑,像是有个人啪地一下把灯给灭了。腿也软了,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
“师妹!”
陈皮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余烬整个人软塌塌地倒在他怀里,鼻血还在往外流,顺着下巴滴到了衣领上,红得触目惊心。
“红念安!红念安!”陈皮拍了拍她的脸,没反应。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顾不上什么师兄的体面了,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拔腿就往余烬的房间跑。
一边跑一边吼:“来人!快去请大夫!快去叫我师父!快!”
下人们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看见小姐满脸是血地被抱着跑,顿时慌了神,有的跑去请大夫,有的跑去叫二月红,院子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丫头就在附近的厢房里做针线活,听见陈皮的嚷嚷声,心里咯噔一下,针一下子扎进了手指头。她顾不上疼,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了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陈皮抱着余烬往屋里跑,余烬的衣领上全是血,脸白得跟纸一样。
丫头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跟着跑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去打了一盆温水,拧了条毛巾,哆哆嗦嗦地给余烬擦脸上的血。手一直在抖,毛巾都差点拿不稳,嘴里念叨着:“念念不怕,娘亲在呢,念念不怕啊……”
陈皮站在一边,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死死地盯着余烬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好在鼻血慢慢止住了。
丫头一边擦一边掉眼泪,眼泪掉在毛巾上,跟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她小心翼翼地把余烬脸上的血擦干净,又给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掖好被子。
余烬躺在那里,呼吸很轻很浅,像是随时都会断掉一样。
没多久,二月红跟着大夫一起进来了。
二月红的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不动声色,心里就越是在意。他快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余烬,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身对大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在长沙城也算小有名气。他坐下来给余烬把了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舌苔,眉头越皱越紧。
二月红注意到大夫的表情,没在屋里问,只是轻声道:“大夫,这边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到了走廊的拐角处才停下来。
大夫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二爷,令爱的身子骨,怕是有些不太寻常。”
二月红眉心一跳:“怎么说?”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像是长期亏空所致。”大夫捋了捋胡子,斟酌着词句,“可奇怪的是,她年纪轻轻,又习武之人,按理说不该如此。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种脉象……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体内抽走精气一样。”
二月红沉默了几息,声音听不出情绪:“能治吗?”
“老夫先开几副调理气血的方子,先吃着看。”大夫叹了口气,“但二爷,老夫得跟您说实话,这病怕是根子不在身上,老夫也只能治标,不治本。”
二月红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大夫开了方子,交代了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走了。
二月红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阵才转身回了屋里。
但他没有进余烬的房间,而是站在门外,隔着门帘,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丫头还在轻声地哭着,陈皮在一旁压低了声音安慰她:“师娘,别哭了,师妹她皮实着呢,以前摔断胳膊都没哭过,这点小毛病肯定没事的……”
二月红站在门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清楚,女儿这个病,怕是不简单。
余烬是被人说话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鼻子下面还有干了的血迹,嘴唇也干得发裂。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进去,什么都想不清楚。
“念念?念念你醒了?”丫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又惊又喜。
余烬偏头看过去,就看到丫头坐在床边,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手里还攥着那条沾了血的毛巾。陈皮站在丫头身后,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又凶又急,但眼睛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娘亲……”余烬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哭了?”
丫头一听这话,眼泪又掉下来了,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挤出一个笑来:“娘亲没哭,娘亲就是……就是眼里进沙子了。”
余烬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丫头,忽然问了一句:“爹爹呢?”
丫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皮也沉默了。
余烬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二月红不在。
他不在屋里,也不在门口。以他的性子,女儿都昏倒了,他不可能不来看。除非——大夫跟他说了什么,他出去想办法了。或者,他在外面站着,但不想进来让她看到他的表情。
余烬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替了丫头的命,丫头的病,就会转到她身上来。今天只是流鼻血、昏倒,以后会是什么?会不会像丫头原本的命运一样,一点一点地消瘦下去,最后油尽灯枯?
余烬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陈皮皱眉:“你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余烬眨了眨眼,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就是流了点鼻血嘛,大惊小怪的。娘亲你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爹爹该嫌弃你了。”
丫头被她气得破涕为笑,抬手轻轻打了她一下:“胡说什么呢!”
陈皮看她还有心思贫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但嘴上不饶人:“行了行了,少贫了,赶紧躺着吧你。要不是你非要跟我打,能有这事?以后不跟你打了,省得你赖我。”
“那可不行。”余烬认真地说,“我还得揍你呢,不打怎么揍?”
“你揍我?”陈皮瞪大眼睛,“今天谁被谁揍的心里没点数?”
“我那是让着你!”
“拉倒吧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丫头在旁边看着,又是想笑又是心疼,只好一边擦眼泪一边劝:“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念念刚醒,让她休息休息……”
余烬嘴上跟陈皮斗着,眼睛却悄悄瞥了一眼门口。
门帘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刚放下。
余烬看到了一个人影从门帘后面闪过,是二月红的衣角。
他在外面站着。
余烬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然后闭上眼,装作要睡觉的样子。
她知道,有些事情,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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