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开开心心吃完了晚饭,陈皮现在已经有自己的码头和院子了,所以他便回去了。入夜之后,大家都各自歇下了。
今晚的月亮出奇地亮,高悬在天幕上,月辉像水一样洒下来,把前路照得影影绰绰的,好像什么都看得清,又好像什么都模糊了方向。余烬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仰着头看那轮月亮发呆。
小五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宿主,值得吗?”
余烬没吭声。
她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余烬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里的一朵莲花印记。那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标记,也是她和那个不知所谓的“系统”绑定的证明。她心里清楚,如果娘亲不患病,后面那些事就不会发生——二月红不会四处求药,张启山不会为了给丫头找药跑去北京,更不会有后来新月饭店连点三盏天灯的事。
这是关键剧情,她知道。
如果要改变,要么提前做好铺垫,一步一步把丫头的病给治了,要么就是强行更改。可强行更改的后果她比谁都清楚——要么被严重反噬,要么就是代替丫头的命运。
现在来看,她这是……替了娘亲的命了。
余烬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莲花,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小五,我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说:“小五,为什么啊?”
话一出口,余烬忽然愣住了。
她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突然断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突然亮了一下。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一件她之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的事。
当初,她为什么仅仅因为几个书里的角色,就心甘情愿地进入小说去救赎他们?
如果是普通的救赎也就算了,她很愿意。对她来说,那些穿越、那些经历,就像是有趣的冒险。可是每一次离开,都让她难受得要死,无论是心里还是生理上的,那种疼不是人能忍的。
她为什么要用一次又一次死亡的代价,去换取他们的自由?
他们不过是书里的角色而已。
对,不过就是书里的角色啊。
余烬的眼皮跳了跳。
她了解自己。她不是那种圣母心泛滥到不行的人,更不是那种会为了几个虚构的人物把自己命都搭进去的傻子。她明明是个很怕疼的人,磕了碰了都要龇牙咧嘴半天的人,可她面对死亡的时候为什么不害怕?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救赎几个书里的角色?
不,不可能。
余烬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她的记忆里挖了个坑,然后把什么东西埋了进去,再用土盖得严严实实的,让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小五,你动了我的记忆。”
不是反问,是陈述。
小五显然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和委屈:“宿主,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动你的记忆?我是个刚出场的系统啊!我怎么会这些啊!我要是会这些个东西,你就不是我宿主了好嘛?臣妾冤枉啊!”
紧接着,余烬脑子里就开始嗡嗡嗡地响,全是系统嘤嘤嘤的哭泣声,吵得她脑仁疼。
余烬:“……”
好吧,这玩意,一点心机都没有,纯纯一个大傻der。她几句话就给炸出来了——刚出场的系统。就这智商,能神不知鬼不觉动她记忆才怪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知道你无辜!乖哈!不然,以后要是有机会把你头拧下来哈!”
余烬是会安慰人的,哦不,是会安慰统的。
系统的哭声果然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巴巴的小声抽泣。
余烬心里有了数。她现在可以肯定,自己的记忆被动过了。至于动手的是不是系统,有待商榷。如果不是小五干的,那就说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股更强大的能量存在。
那股能量是什么?它为什么要动她的记忆?它想让她忘记什么?
余烬望着天,脑子里一团乱麻,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身边有个人坐了下来。
她转头一看,是二月红。
余烬下意识就笑了,嬉皮笑脸地挪了挪屁股凑过去,双手抱住二月红的胳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爹爹!你怎么上来啦?”
二月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余烬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当然是来看看我们念念在想什么?这么晚了都还没睡呀?”
余烬把脸埋在二月红的胳膊上,蹭了蹭,没说话。
二月红也不催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陪她看月亮。
过了一会儿,余烬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爹爹,我在想我昨晚做的梦呢。”
“什么梦?”二月红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一阵风。
“我梦见,我走在一条很黑很黑的路上。”余烬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来时的路看不见了,我接下来的路也看不见了。前面的路太黑啦,我害怕里面有别的东西,不敢往前走。可是我也后退不了,我好着急啊。我就在想,我是要往前去看看有没有出路呢,还是留在原地,先暂时安全着?”
二月红安静地听完了,没有问她梦里有什么,也没有给她分析什么大道理,只是抬起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去吧,往前走。”
就这么一句话。
她其实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需要一个声音告诉她——你走吧,大胆往前走,前面不会把你吃掉的。
而二月红给了她这个声音。
他们又并肩坐了一会儿,看着月亮从这头慢慢挪到了那头。二月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说戏班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说她小时候如何在院子里追着陈皮跑把陈皮气得差点哭出来,说丫头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
余烬听着听着就笑了。
然后二月红忽然伸出手,啪的一下拍在她脑袋上。
“该睡觉了,不然该长不高了。”
余烬捂着被拍的地方,龇牙咧嘴:“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快走!”二月红作势要扬起巴掌。
余烬吓得一溜烟爬起来,蹬蹬蹬就往屋里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台阶上的二月红。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余烬忽然觉得,不管前面那条路有多黑,她都得走下去。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系统,而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个人失去丫头。
不想让丫头病死。
不想让陈皮黑化。
不想让那个以后会跪在张家门口一夜的二月红出现。
这些事,她都拦定了。
至于其他的,她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不直的话,那就游过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