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四岁那年,开始往外跑了。
不是乱跑,是去各家串门。
九门的人都知道,二爷家多了个小闺女,白白嫩嫩的,嘴甜得很,见谁都喊得亲热。
张启山府上,她是第一个去的。
那天二月红带她去佛爷府上议事,她跟着去了。
张启山坐在厅里,看见她被二月红牵进来,愣了一下。
二月红说:“安安,叫佛爷。”
余烬仰着脸,看着那个冷峻的男人,奶声奶气地喊:“佛爷好。”
张启山点点头,没说什么。
余烬也不怕,自己找了个椅子爬上去坐好,小短腿晃啊晃的,等着他们议事。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议事议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来人,拿点点心来。”
下人端来一盘糕点。
张启山指了指余烬:“给她。”
余烬愣了一下,然后甜甜地笑了:“谢谢佛爷!”
张启山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那天之后,佛爷府上就多了个小客人。
二月红有时候忙,没空带她去,她就自己跑。
红府的人一开始还紧张,派了人跟着。后来发现,她每次去佛爷府,都规规矩矩的,也不乱跑,就是在厅里坐一会儿,吃点东西,然后就回来。
张启山也从不见外,每次她来,都让人端点好吃的。
有一次,余烬去的时候,张启山正在看文件。
她也不打扰,自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忽然问:“认得字吗?”
余烬摇摇头:“还没学。”
张启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明天开始,来我这儿,我教你。”
余烬愣住了。
二月红也愣住了。
“佛爷,这……”
张启山摆摆手:“闲着也是闲着,教个孩子认字,不费事。”
于是余烬开始了在佛爷府上“上课”的日子。
张启山教得认真,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余烬学得也认真——虽然她本来就会,但得装不会。
每次学会一个字,张启山就会点点头,说:“不错。”
然后让人端好吃的来。
余烬发现,这位佛爷,表面冷,心是热的。
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而已。
齐铁嘴的铺子,她也常去。
八爷这个人,神神叨叨的,但最好说话。
第一次去的时候,齐铁嘴正在给人算命,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哟,小丫头来啦!”
余烬走过去,仰着脸喊:“八爷好。”
齐铁嘴高兴,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糖给她:“吃吧吃吧,以后常来玩。”
余烬接过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
从那以后,她没事就往齐铁嘴铺子里跑。
不为别的,就为他这儿零食多。
齐铁嘴每次看见她,都笑呵呵的,给她拿这个拿那个,还爱跟她说话。
“小丫头,你爹最近忙不忙?”
“你娘身体好不好?”
“你师兄有没有欺负你?”
余烬一一回答,小嘴叭叭的,把齐铁嘴逗得直乐。
有一次,齐铁嘴忽然神秘兮兮地说:“小丫头,八爷告诉你一个秘密。”
余烬眨眨眼:“什么秘密?”
齐铁嘴压低声音:“八爷我啊,其实不信鬼神。”
余烬:“……那您还天天算命?”
齐铁嘴理直气壮:“骗饭吃的嘛!”
余烬忍不住笑了。
这位八爷,真是个活宝。
吴老狗的狗场,她也去过几回。
狗五爷这个人,热情得很,第一次见她,就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小丫头来啦!来来来,五叔带你去看狗!”
余烬被他抱着,去看那些大大小小的狗。
吴老狗有一只袖狗,叫三寸钉,小小的,藏在他袖子里,特别可爱。
余烬伸手想摸,三寸钉往袖子里缩了缩。
吴老狗笑着说:“它怕生,熟了就好。”
余烬点点头,也不着急,就蹲在那儿,跟三寸钉大眼瞪小眼。
瞪了半天,三寸钉好像觉得这人没什么威胁,从袖子里探出头来,闻了闻她的手。
余烬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三寸钉没躲。
吴老狗惊讶了:“哎哟,小丫头行啊,三寸钉一般不让人摸的。”
余烬抬头笑:“它喜欢我。”
吴老狗看着她那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从那以后,每次她去狗场,三寸钉都会从袖子里钻出来,主动凑过来让她摸。
吴老狗说:“这狗,成你的了。”
余烬抱着三寸钉,笑得开心。
黑背老六那边,她去的次数最少。
不是不想去,是不太敢。
六爷那个人,太冷了。
整张脸像结着霜,眼神能冻死人。
但有一次,二月红带她去六爷府上办事,她还是跟着去了。
黑背老六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喝酒。
看见她,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余烬也不说话,就站在二月红身边。
二月红和黑背老六说话,她就乖乖站着,一动不动。
站了半天,腿有点酸,她轻轻动了动。
黑背老六忽然开口:“累了就坐。”
余烬愣了一下,看向他。
黑背老六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余烬看看二月红,二月红点点头。
她走过去,爬上石凳坐好。
黑背老六没再说话,继续喝酒。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从桌上拿起一块点心,递给她。
余烬接过,小声说:“谢谢六爷。”
黑背老六没吭声,但嘴角好像动了动。
那天回去,二月红问她:“怕六爷吗?”
余烬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二月红问:“为什么?”
余烬说:“他看着冷,但心不冷。”
二月红沉默了一下,然后摸摸她的头。
解九爷府上,她也去过。
九爷那个人,斯斯文文的,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第一次去,解九爷正在下棋。
余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解九爷问她:“会下吗?”
余烬摇摇头。
解九爷说:“想学吗?”
余烬想了想,点点头。
解九爷就开始教她。
从最基本的规则开始,一步一步地讲。
余烬听得认真,偶尔问两句。
解九爷发现,这小孩挺聪明,一点就通。
教了几次,她就能跟他下两盘了。
当然,是让着她的那种下法。
但解九爷觉得有意思。
每次她来,他都会摆好棋盘,等着她。
余烬每次输,也不恼,下次还来。
解九爷看着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嘴角弯了弯。
霍仙姑那边,她去的次数也少。
仙姑那个人,清冷得很,穿着旗袍,走路像踩在云上。
但余烬发现,仙姑看她的眼神,比看别人柔和一点。
有一次,她去霍府,霍仙姑正在梳妆。
看见她进来,霍仙姑招招手:“过来。”
余烬走过去。
霍仙姑拿起一支簪子,在她头上比了比。
“这颜色衬你。”她轻声说。
然后那支簪子就插在了余烬头上。
余烬愣了一下,摸摸头:“谢谢仙姑。”
霍仙姑淡淡地说:“留着玩吧。”
余烬后来才知道,那支簪子是霍仙姑年轻时候最喜欢的。
她有点受宠若惊。
但霍仙姑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次她去,都会多看她两眼。
半截李那边,她只去过一次。
那次是二月红带她去的,三爷府上有事要商量。
半截李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眼神阴沉。
余烬站在二月红身边,一动不动。
半截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但余烬没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
半截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叫什么?”
“红念安。”
半截李点点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余烬接住,是一个小金锁。
她愣住了。
半截李没再说话,挥挥手,让人送客。
回去的路上,二月红问她:“怕三爷吗?”
余烬想了想,摇摇头。
二月红问:“为什么?”
余烬说:“他对娘好。”
二月红愣了一下。
余烬解释:“认亲宴那天,他送了我金锁。娘说,三爷一般不送人东西,送了就是认了。”
二月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摸摸余烬的头,没说话。
但余烬知道,他听懂了。
半截李这个人,阴狠,毒辣,没有底线。
但他对二月红,对丫头,是好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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