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余烬的生活变了。
他还是竹溪村的教书先生,还是黑瞎子的小叔。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跑船”去。
短则一个星期,长则一个月。每次走之前,都会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把黑瞎子托付给周婶照顾。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新奇玩意儿——一块从城里买的玉佩,一本没见过的书,一把精致的小刀。
黑瞎子每次收到礼物都高兴得不行,但更高兴的是小叔回来了。
“小叔,这次去了哪儿?”
“苏州。”
“苏州好玩吗?”
“还行。”
“下次能带我去吗?”
余烬看着他期待的眼睛,心里一软。
“等你再大一点。”
黑瞎子点点头,他知道小叔这么说,就是答应了。
村里人问起,余烬就说跑船去了。黑瞎子在旁边帮腔:“我小叔跑船可厉害了,一趟能挣好多钱!”
村里人信了。毕竟余烬每次回来,都带着东西,看着也确实挣了钱。
没人知道,那些“船”,是棺材;那些“货”,是死人陪葬的东西。
余烬就这样,一边教书,一边下墓,一边攒钱。
他下墓的次数越来越多,经验也越来越丰富。
第二次下墓,是个明代的小墓,没什么机关,就是有点深。他跟一个姓吴的师傅下去,学了怎么看土色,怎么找墓道。
第三次下墓,是个汉代的墓,有积石流沙。他亲眼看见一个打手踩错了地方,被流沙活埋。从那以后,他学会了怎么看积石,怎么躲流沙。
第四次下墓,碰上了粽子。不是黑煞那种厉害的,就是个普通的行尸。但他还是打得很吃力,最后靠银莲劫才解决了。从那以后,他开始研究怎么对付粽子,怎么用银扇的锋利切开它们的关节。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一次下墓,他都学一样新东西。看风水、认墓道、解机关、对付粽子、辨别陪葬品的真假……
他学得很快,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时间慢慢来。
每下一次墓,他的身体就差一点。
肾脏衰竭百分之十八,肝脏衰竭百分之十五,心脏负荷超过正常值四倍。
小五每次报数的时候,语气都很平静。但它越平静,余烬越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开始拼命地攒钱。
每次下墓分到的钱,他一分不花,全部攒起来。藏在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锁得严严实实。
铁盒子越来越沉,他的身体越来越轻。
但他从不后悔。
余烬在道上的名声,是慢慢传开的。
一开始没人注意他。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斯斯文文的,看着就不像这行的人。第一次下墓就死了两个,他活着出来了,有人说是运气。
第二次又活着出来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慢慢地,有人开始注意到他了。
“那个姓陈的,又活着出来了。”
“听说身手好得很,一个人对付三四个粽子都不带喘的。”
“他手里那把扇子邪性,银的,开过刃,一扇过去,粽子的脑袋就掉了。”
“扇子是莲花状的。”
“道上都叫他……银莲客。”
余烬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一次下墓后的酒桌上。一个姓胡的土夫子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陈兄弟,你知道道上叫你什么吗?”
余烬摇摇头。
“银莲客。”胡土夫子说,“因为你那把银扇,因为那朵黑莲花。好名字,够气派。”
余烬愣了一下,没说话。
银莲客。
这个名字,会在道上流传很久。
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个名字,能让他接到更多的活儿,赚到更多的钱。
至于什么气派不气派,他不在意。
第八次下墓,是个大墓。
宋代的一个将军墓,据说是抗金名将,陪葬的东西不少。但也正因为是大墓,危险系数也高。
马爷又找上他了。
对,就是第一次那个马爷。那之后,马爷就认准了他。每次有好活儿,第一个就找他。
“银莲客,”马爷笑嘻嘻的,“这次这个活儿,非你不可。”
余烬接过他递来的图纸,看了看。
墓在山里,三进三出,有耳室,有主室,还有一条疑似盗洞的东西。图纸上标了几个红圈,都是可能出机关的地方。
“下去过几拨人?”
“三拨。”马爷伸出三根手指,“都折里头了。最后一拨,有个老手,下去之前留了话——说那墓里有东西,不干净。”
余烬点点头:“几个人?”
“算上你,六个。打手三个,师傅两个,我跟着。”
“价钱?”
“一人五百大洋。活着出来,再加五百。”
一千大洋。
余烬心里算了一下,加上之前攒的,够黑瞎子读到娶媳妇了。
“我干。”
下墓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一行六人,带着家伙,进了山。找到墓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墓口不大,被杂草遮着,要不是有图纸,根本找不到。孙老头举着灯往里照了照,脸色不太好看。
“阴气太重。”
余烬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银扇。
下去。
还是老规矩,孙老头打头,余烬断后。
墓道很长,走了一刻钟才到头。第一间墓室,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破陶器。
孙老头照了照四周,说:“左耳室,右耳室,中间是主室。按照图纸,机关在主室。”
几个人慢慢往里走。
走到主室门口,余烬忽然站住了。
“等等。”
所有人都停下来。
余烬盯着主室的门,那门是石头的,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呼……呼……”
像是呼吸。
很轻,很慢,但确实是呼吸。
“里面有东西。”他说。
孙老头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活的?”
余烬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把银扇打开。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你一个人?”马爷吓了一跳。
余烬没说话,已经闪身进去了。
主室很大,正中间摆着一口巨大的石棺。棺材盖斜斜地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那个呼吸声,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余烬慢慢走过去,银扇横在胸前。
走到棺材跟前,他低头一看——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尸体,穿着古代的铠甲,脸上盖着一张青铜面具。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余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活了?还是根本就没死?
他慢慢伸出手,想把那面具揭开。
手刚碰到面具边缘,那尸体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红。
余烬反应极快,银扇一挥,在身前画出一道寒光。同时脚尖一点,整个人往后掠出三丈远。
那尸体从棺材里坐起来,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吼——”
一声低吼,震得墓室都在颤抖。
余烬握紧银扇,盯着那具尸体。
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尸王。
比黑煞还厉害的东西,据说只有古代的大将,生前杀人无数,死后怨气不散,才能养成尸王。
这种玩意,他只在听书的时候听过。
没想到今天碰上了。
“外面的人,跑。”他说,声音很稳,“越远越好。”
外面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余烬没回头,只是盯着那尸王。
尸王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他面前。
两丈高,穿着铠甲,戴着面具,双手垂在身侧,指甲长如利刃。
它盯着余烬,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它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余烬的落莲舞身法也到了极致,堪堪躲开那一爪。爪风擦着他的脸过去,在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五道深深的痕迹。
好快。
他来不及多想,银扇已经挥出去,直取尸王的咽喉。
“叮——”
银扇砍在尸王的脖子上,竟然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尸王毫发无伤,反手一爪,又抓过来。
余烬再次躲开,心里一沉。
这东西,刀枪不入。
麻烦了。
接下来的半刻钟,是余烬下墓以来最凶险的半刻钟。
尸王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大,而且刀枪不入。他的银扇砍在它身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根本伤不了它。
但他不能退。
如果让这东西追出去,外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只能拖住它,想办法。
落莲舞的身法被他催到极致,在墓室里腾挪闪躲,像一道银色的影子。尸王追着他,一爪一爪地抓,每一次都差一点。
墓室里“砰砰”作响,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余烬一边躲,一边观察。
这东西有弱点吗?
眼睛?不,它戴着面具,根本看不见。
脖子?刚才试过了,砍不动。
心脏?尸体哪来的心脏?
他一边躲一边想,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尸王每次转身的时候,左边的腿会慢一点。
瘸的?
不对,尸体怎么会瘸?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它生前左腿受过伤,死后留下弱点。
余烬眼神一凛,赌一把。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朝右边闪去。尸王果然追过来,左腿一蹬,往前扑——
就是现在!
余烬整个人像一道光,从尸王身侧掠过去,银扇狠狠刺进它左腿的膝盖窝里。
“嗤——”
这一下,刺进去了。
尸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整个墓室都在颤抖。它转身想抓余烬,但左腿一软,身体一歪,速度慢了下来。
有用。
余烬来不及高兴,已经再次扑上去。银扇连刺,一刀一刀,都往左腿招呼。
尸王的腿被刺得千疮百孔,终于支撑不住,“轰”的一声跪在地上。
但它还在挣扎,血红的眼睛盯着余烬,嘴里发出愤怒的吼声。
余烬喘着气,站在它面前,举起银扇。
对准它的脖子,狠狠刺下去。
“噗——”
银扇整个没入尸王的脖颈。尸王的身体一僵,然后慢慢软倒,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余烬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起银扇,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还好,只是腿有问题。
如果它四肢健全,今天躺在这儿的,就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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