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看着他,眼神清澈:“你每次看信,看到那句话,都会看好久。那个孩子……是以前小叔认识的吗?”
余烬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
“他多大了?”
“比你大一点。”
其实是大很多。
黑瞎子想了想,忽然问:“那他……有小叔照顾吗?”
余烬心里一酸,摇摇头:“没有。他没有小叔。”
黑瞎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他一定很想有一个小叔。”
余烬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忽然抱住他,把小脸埋在他怀里:“小叔,我有你。”
余烬伸手抱住他,轻轻说:“嗯,你有我。”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暖融融的。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竹溪村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早晚的凉意还是很重。余烬给黑瞎子做了件棉袄,是用秋天攒的野兔皮和镇上买的棉花做的,厚实暖和。黑瞎子穿上身,整个人胖了一圈,走路都笨拙了些,但脸上笑开了花。
“小叔,我像不像个球?”
余烬打量了一下,很认真地点头:“像。”
黑瞎子嘿嘿笑着,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跑得满头大汗,又把棉袄脱了。
余烬骂他:“刚穿上就脱,想生病?”
黑瞎子吐吐舌头:“热嘛。”
余烬瞪他一眼,把棉袄接过来,准备给他收好。忽然发现棉袄的袖口有个破洞,是被树枝刮破的。
“又去爬树了?”他问。
黑瞎子心虚地低下头:“就……爬了一小下。”
余烬叹了口气,找出针线,坐在院子里缝补。他针脚不算好,但缝得认真,一针一线,把破洞补上。
黑瞎子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说:“小叔,你真好。”
余烬头也不抬:“知道就好。”
“我以后也要对小叔好。”黑瞎子认真地说,“等我会打猎了,我天天给小叔打兔子吃。等我会挣钱了,我给小叔买好多好多好东西。”
余烬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
这孩子蹲在地上,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说这些话时认真得像在发誓。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暖得眼睛都有些发酸。
“行。”他说,“小叔等着。”
黑瞎子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冬天的太阳。
余烬低头继续缝,嘴角却一直弯着。
有时候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穿越这么多时间点、经历这么多风雨的意义。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为了这一刻——他们快乐幸福,不必经历苦难便好。
这就够了。
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九,村里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打扫屋子,贴春联,准备年货。余烬也带着黑瞎子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该扫的扫,该擦的擦,该补的补。
黑瞎子干劲十足,一会儿扫地,一会儿擦窗户,一会儿又跑去帮周婶家搬东西,忙得满头大汗。
余烬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小叔,咱们过年吃什么?”黑瞎子跑过来问。
“你想吃什么?”
黑瞎子想了想,眼睛亮起来:“吃肉!好多好多肉!”
余烬笑了:“行,明天咱们去镇上买肉。”
腊月三十,余烬带着黑瞎子去青石镇赶集。
街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糖葫芦的、卖鞭炮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黑瞎子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拉着余烬的手在人流里钻来钻去,兴奋得小脸通红。
余烬由着他,跟着他东看看西看看,该买的买,该吃的吃。
买了猪肉、羊肉,买了鱼,买了鸡,买了各种蔬菜,还买了鞭炮和对联。黑瞎子非要买一个兔子灯,余烬也给他买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背的背,扛的扛,走几步歇几步。但心里都是高兴的。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余烬开始准备年夜饭,黑瞎子帮着打下手,洗菜、烧火、递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周婶送来了自家做的年糕,张大山送来了两坛子米酒,周里正的儿子送来了刚杀的鱼。村里人都知道陈先生家就两个人,过年冷清,都想着帮衬一把。
余烬一一谢过,心里暖暖的。
天黑下来时,年夜饭做好了。
桌子搬到院子中间,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炖羊肉、清蒸鱼、炒鸡块、凉拌菜、热汤……还有周婶送的年糕,张大山送的米酒。
余烬点了两个灯笼,挂在院门口,红彤彤的光照亮了整个院子。
余烬叫了黑瞎子过来,把一个红纸包给了黑瞎子,黑瞎子打开,里面是一串铜钱。
“你的压岁钱。”余烬摸摸黑瞎子的头,笑的温柔,如同春风化雪。
“谢谢小叔,小叔除夕快乐。”黑瞎子满脸笑容,内心甜蜜蜜的。
“嗯,墨宝,除夕快乐,咱去吃饭吧。”余烬拉着黑瞎子到桌子旁。
黑瞎子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的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小叔,可以吃了吗?”
“等等。”余烬拿出三个碗,倒上米酒,摆在桌子的一边,“先敬祖宗。”
黑瞎子学着他的样子,对着三个碗鞠了一躬。
余烬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米酒甜甜的,不怎么醉人,但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吃吧。”他说。
黑瞎子早就等不及了,立刻抓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好吃!小叔做的肉最好吃了!”
余烬笑了,也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两人边吃边聊,说说学堂里的事,说说村里的事,说说以后的事。黑瞎子话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余烬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角一直弯着。
吃到一半,黑瞎子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屋里,拿出那个兔子灯。
“小叔,这个灯什么时候点?”
“等吃完饭,放完鞭炮再点。”余烬说。
黑瞎子点点头,小心地把灯放在一边,继续吃饭。
吃完饭,余烬收拾碗筷,黑瞎子帮着端。收拾完了,余烬拿出鞭炮,在院门口放。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炸出一地的红纸屑。黑瞎子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躲在余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鞭炮放完了,余烬点起兔子灯。小小的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纸面,照出一只胖乎乎的兔子。
黑瞎子提着那盏胖兔子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得满头是汗,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余烬站在门口,看着他跑,嘴角一直弯着。
“小叔,你看!”黑瞎子举起灯,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的兔子好看不好看?”
“好看。”余烬说。
黑瞎子嘿嘿笑着,又跑了两圈,忽然跑回来,把灯举到余烬面前:“小叔,你也提一会儿。”
余烬接过灯,低头看那纸糊的兔子,憨态可掬,确实可爱。
“小叔提灯,我牵着小叔。”黑瞎子拉住他的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提着灯,在院子里慢慢走。
月光洒下来,照着两个紧紧挨着的身影,照着那盏暖黄的兔子灯,照着这个小小的、安静的小院。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夜空中偶尔绽开几朵烟花。
黑瞎子仰头看着,嘴里念叨:“真好看。小叔,明年还看。”
“好。”
“后年也看。”
“好。”
“年年都看。”
余烬低头看他,那孩子脸上映着烟花的光,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暖得整个人都软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轻说:“好,年年都看。”
黑瞎子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比烟花还好看。
忽然,余烬觉得胸口一闷。
那种闷,不是普通的闷,像是有只手攥住了心脏,一点一点收紧。紧接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脸色一变,想忍住,但那腥甜来得太猛太快,根本压不住。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兔子灯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烛火晃了晃,熄了。
余烬眼前发黑,身体一软,往地上倒去。
“小叔?!”
黑瞎子的惊叫划破夜空。他死死抓住余烬的胳膊,但他人小力薄,根本扶不住,被带着一起摔倒在地。
“小叔!小叔你怎么了?!”黑瞎子爬起来,跪在余烬身边,看见他嘴角的血,看见他紧闭的眼睛,看见他一动不动的身体,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小叔!小叔你醒醒!你别吓我!”他拼命摇晃余烬的肩膀,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小叔!你说话啊!你说句话啊!”
余烬毫无反应,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
黑瞎子慌了,彻底慌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哪怕当初在京城逃亡,哪怕一个人躲在破庙里,哪怕饿得啃树皮,他都没有这么慌过。
因为那时候他没有小叔。
现在他有。
“小叔……小叔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眼泪夺眶而出,糊了满脸,他一边哭一边摇,声音抖得厉害,“你说年年都看烟花的……你说话要算话的……”
但余烬还是没动。
黑瞎子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村里有大夫,想起周婶家离得最近。他抹了把眼泪,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跑到周婶家门口,他拼命拍门,拍得手都疼了。
“周婶!周婶开门!周婶!”
门很快开了,周婶披着衣服出来,看见黑瞎子满脸是泪,吓了一跳:“小瞎子?怎么了?”
“我小叔……我小叔吐血了……他晕过去了……”黑瞎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婶你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