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黑瞎子揣着钱,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子中心走。竹溪村不大,主路就一条,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房屋,有些院子里种着菜,有些晾着衣服。几个孩童在路边追逐玩耍,看到他这个生面孔,都好奇地停下来打量。
黑瞎子有些不自在地低了低头,但想起余烬嘱咐的“说话客气点”,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一个正在门口择菜的大娘面前。
“大娘,请问村里哪儿能买粮食和菜?”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礼貌。
那大娘抬起头,看到是个面生的孩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哟,是村西头新搬来的那家吧?周里正早上跟我们说了。你要买粮食?”
黑瞎子点点头:“我和我小叔刚搬来,家里没吃的了。”
“往前走,看到那棵大榕树没?”大娘指着路前方,“榕树底下有个小集市,每天下午都有人摆摊卖东西。不过这会儿天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要是没人了,你去东头老张家问问,他家开着杂货铺。”
“谢谢大娘。”黑瞎子道了谢,按照指的方向往前走。
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那棵大榕树。树冠如盖,树下果然有几个摊位,不过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黑瞎子赶紧跑过去。
“大叔,还有米卖吗?”他问一个正在把米袋往独轮车上搬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看了看他:“有是有,不过只剩糙米了,精米卖完了。你要多少?”
黑瞎子想了想:“要……五斤吧。”他不知道五斤是多少,但想着两个人应该够了。
“五斤糙米,十五文。”汉子说着,从车上拿下一个空布袋,从大袋里舀米。
黑瞎子数了十五个铜钱递过去,又问:“有菜吗?”
“菜没了,都卖完了。”汉子摇摇头,“你要买菜,得明天早点来。不过家里要是急用,可以去村东头张寡妇家问问,她家菜园子大,经常有多的菜卖。”
黑瞎子道了谢,拎着米袋又往村东头走。路过榕树时,他看到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聊天,其中就有早上见过的周里正。
周里正也看见他了,招手叫他过去:“陈墨是吧?买东西呢?”
“周爷爷。”黑瞎子走过去,礼貌地打招呼,“我小叔让我来买粮食和菜。”
“买到了吗?”周里正问。
“买了米,但菜卖完了。卖米的大叔说张寡妇家可能有。”
周里正点点头,对旁边一个老妇人说:“张婶,这孩子就是早上我跟你们说的,新搬来村西头那家的。你家里还有菜吗?匀他们点。”
那老妇人——张婶打量着黑瞎子,笑了笑:“有,菜园子里还有不少。走,跟我回家拿。”
黑瞎子跟着张婶往她家走,路上张婶问了他不少问题:从哪儿来的,家里几口人,多大了,上过学没……黑瞎子一一回答,只说从北边逃难来的,家里就他和小叔两个人,没上过学但认点字。
“认字好啊。”张婶感叹,“村里识字的人不多。你小叔是做什么的?”
“我小叔……以前在学堂教书的。”黑瞎子按照余烬交代的说。
“教书先生?那更好了!”张婶眼睛一亮,“村里正准备办学堂,想找一位先生呢。我们知府是为好官啊,在这乱世,还能想到我们这些老百姓。”
说着,已经到了张婶家。她家院子很大,确实有个不小的菜园子,种着各种蔬菜。张婶摘了一把青菜,几个萝卜,又挖了两颗土豆,装在一个篮子里递给黑瞎子:“这些够不够?不够再拿。”
“够了够了,谢谢张奶奶。”黑瞎子连忙说,“这些多少钱?”
张婶摆摆手:“不要钱,就当是邻居送的见面礼。以后常来玩啊。”
黑瞎子不肯,非要给钱,最后拗不过张婶,只象征性地收了两个铜板。他提着米袋和菜篮,心里暖暖的。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好。
往回走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黑瞎子加快脚步,想着余烬可能还在流鼻血,得赶紧回去看看。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余烬说要上山打猎,又有些担心。小叔流着鼻血还要上山,万一头晕摔了怎么办?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家看看,如果小叔不在,就上山去找。
回到小院,院门虚掩着。黑瞎子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晾着的湿衣服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他喊了一声:“小叔?”
没人应答。
黑瞎子把米和菜放进堂屋,又去两间卧室看了看,都没人。他确定余烬是上山去了。
心里那股担忧更重了。黑瞎子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上山去找。他记得余烬出门时走的是屋后那条小路,便也沿着那条路往山上走。
天色越来越暗,竹林里的光线更差。黑瞎子走得很小心,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寻找余烬的踪迹。他从小在北方长大,很少进山,对南方的竹林不太熟悉,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警觉和观察力让他很快适应了环境。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隐约听到前方有细微的动静。不是鸟兽的声音,更像是……人的呼吸声?
黑瞎子放轻脚步,循着声音慢慢靠近。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他看到了那块大青石,以及坐在石头上仰头靠着的余烬。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竹叶,落在余烬身上。他仰着头,一只手用手帕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起来有些疲惫。黑瞎子注意到,余烬脚边的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快干了。
“小叔?”黑瞎子轻声唤道。
余烬身体微微一震,睁开眼睛看过来。看到是黑瞎子,他有些惊讶,随即笑了:“你怎么找来了?不是让你去买东西吗?”
“我买完回来了,看你不在家,就上山来找你。”黑瞎子走过去,仔细打量着余烬的脸色,“你鼻子还在流血吗?”
“好多了,快止住了。”余烬放下手帕,确实,鼻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是手帕上还有大片干涸的血迹。
黑瞎子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余烬有些苍白的脸色,小声说:“小叔,你是不是不舒服?咱们回去吧,别打猎了,今天吃素就行。”
余烬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真没事了。不过天也黑了,确实打不了猎了。走,回家做饭去。”
他站起身,忽然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黑瞎子赶紧扶住他:“小叔!”
“没事,起猛了。”余烬摆摆手,站稳了身子。但黑瞎子能感觉到,他的手有些凉。
两人慢慢往山下走。黑瞎子一只手提着菜篮,另一只手紧紧扶着余烬的胳膊,生怕他摔倒。余烬觉得他小题大做,但看着孩子认真的侧脸,到底没说什么。
回到小院,天已经完全黑了。黑瞎子点了油灯——那是他们行李里带的唯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小小的堂屋。
余烬坐在椅子上休息,黑瞎子则开始张罗做饭。他在京城逃亡时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烹饪,烧火、煮粥、炒菜都勉强会点。
米下锅,加水,生火。黑瞎子蹲在灶台前,小心地添着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警惕的眼睛此刻专注而柔和。
余烬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墨宝。”
“嗯?”黑瞎子回头。
“今天泼水玩,开心吗?”余烬问。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弯的:“开心。”
“以后会经常这么开心的。”余烬轻声说,“我保证。”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火,但余烬看到,他的耳朵微微红了。
粥煮好了,菜也炒好了——虽然炒得有点糊,但闻着很香。两人把缺了腿的方桌搬到院子中间,就着月光和油灯的光,吃了在竹溪村的第一顿正经晚饭。
简单的糙米粥,炒青菜,还有张婶送的腌萝卜。味道很普通,但两人都吃得很香。
“小叔。”黑瞎子忽然说。
“嗯?”
“明天咱们修房子吧。屋顶有地方漏雨,窗户纸也破了,门闩也不牢。”黑瞎子很认真地说,“得赶在下雨前修好。”
余烬笑了:“行,明天就修。你会修吗?”
“不会,但可以学。”黑瞎子说,“你教我,我学得快。”
“好,我教你。”余烬点头。
吃完饭,黑瞎子抢着去洗碗。余烬也没争,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竹溪村的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溪流的声音,还有偶尔的虫鸣。
鼻血已经完全止住了,但那种隐隐的眩晕感还在。余烬知道,反噬还没有完全过去。但他不想让黑瞎子看出来,所以一直强撑着。
黑瞎子洗完碗出来,看到余烬还坐在院子里,便也搬了把小凳子在他身边坐下。
“小叔,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黑瞎子忽然问。
余烬转过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黑瞎子说,“你会功夫,还会很多东西。你以前一定很厉害。”
余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学过很多东西。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咱们在这儿,有个家,好好过日子。”
黑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油灯快熄了,才起身回屋休息。黑瞎子坚持让余烬睡大房间,自己睡小的,这次余烬没再争。
躺在床上,余烬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动静——黑瞎子在铺床,在收拾东西,最后安静下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虽然付出了代价,但至少,那孩子笑了。
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余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房子要修,生活用品要添置,黑瞎子要开始学功夫,还要找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事情很多,但慢慢来,总会好的。
隔壁房间,黑瞎子也还没睡。他躺在硬板床上,看着从窗纸破洞透进来的月光,手里握着那个从墙脚挖出来的木雕燕子。
今天泼水玩的时候,他笑得那么开心,开心到暂时忘记了家破人亡的痛,忘记了这一路逃亡的苦。那一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在和亲人玩闹。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把木雕燕子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看。粗糙的雕工,简单的线条,但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不知道那个叫吴有德的人,当年离开家去杭州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留下这个给孩子的礼物?
而他自己的父亲……黑瞎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记忆太痛了,一想起来就喘不过气。
但今天,在余烬把水泼到他脸上,他笑着还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痛好像淡了一些。
虽然只是淡了一点点,但总归是淡了。
黑瞎子把木雕燕子紧紧握在手心,轻声说:“小叔,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这句话,他是真心的。
月光静静流淌,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山村,笼罩着这间破旧的屋子,笼罩着两个终于找到安身之处的人。
夜还很长,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